里厅的妇人们对此不甚感兴趣,依旧低声交谈着。屏风那边,却明显能听到年轻子弟们雀跃的议论声。思君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克制的好奇:“堂伯父,那马可驯服了?蹄力如何?”
林曦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到身旁的暮云,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筷子,小脑袋微微侧向屏风的方向,那双总是低垂着的、温顺的大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光亮——那是属于孩童的、对新鲜事物的、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很微弱,但林曦瑾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但或许能窥见暮云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在这样相对“安全”(家宴场合,众人瞩目)的环境下,用一个看似平常的请求。
她放下酒杯,用只有母女二人能听到的、极轻柔的声音,仿佛随口一提般,对暮云说:“云儿也想看看大马吗?”
暮云倏地收回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看了林曦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女儿……女儿不敢。”
“只是看看,有何不敢?”林曦瑾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你若想看,待会儿让乳母陪你去廊下,远远瞧一瞧便是。今日佳节,松快些也无妨。”
暮云似乎有些意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偷偷抬起眼,又看了看屏风方向,那里传来的关于骏马的议论声,对年幼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屏风那边,思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那位武将堂伯说的,语气恭敬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的持重:“堂伯父,马场风大尘扬,且骑射之事,终究是男儿所为。妹妹们身子娇弱,且闺阁女子,当以贞静为要,恐怕不便前去观瞻。扰了堂伯父与各位叔伯兄弟的雅兴,便是思君与妹妹们的不是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妹妹们”的“娇弱”与“贞静”,又全了礼数,俨然已是标准的世家小公子做派。
里厅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位姨娘和小姐纷纷向林曦瑾投来赞许的目光,侯夫人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思君的“懂事知礼”颇为满意。
而暮云,在听到哥哥这番话后,眼中那丝刚刚亮起的好奇光芒,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蚊蚋,却足够清晰地对林曦瑾说:“母亲,哥哥说得对。女儿……女儿不想看马。女儿吃饱了,想回房休息。”
那一瞬间,林曦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所有的喧闹、丝竹、人声,都仿佛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嗡鸣。她看着暮云低垂的、顺从的头顶,看着那梳得一丝不苟的花苞髻,看着女儿那副“深知本分”、“循规蹈矩”的模样,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从脚底窜起,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狠狠噬咬。
她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的午后,暮云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翩跹的蝴蝶,曾无意识地追了几步,眼里也曾闪过这样的光彩。但很快,她自己停了下来,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严嬷嬷,然后低下头,慢慢走回阴凉下,继续绣她那永远也绣不完的帕子。
原来,那锁,早已不仅仅在她心里。它更在暮云心里,在思君心里,在这深宅的每一寸空气里,在那些无处不在的、名为“规矩”、“礼法”、“体统”的无声教化里。它被思君这样的“未来守卫者”自觉地维护着,被暮云这样的“被规训者”自觉地内化着。
她以为她可以带走他们。可她能带走他们的身体,能带走他们心里这把早已锈蚀、却无比牢固的锁吗?离开了这个有形的牢笼,他们就能挣脱那无形的枷锁吗?思君会心甘情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嫡子前程,跟她去过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日子吗?暮云能承受得起离开“闺阁”保护后,世间对女子的所有恶意与风险吗?
家宴还在继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萨仁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隔着憧憧人影,目光精准地投向林曦瑾。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挑衅,只剩下一种了然的、沉重的平静。她看到了林曦瑾眼中那瞬间崩塌的、仅存的希望之光。
林曦瑾坐在那里,挺直着背脊,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丝得体的、僵硬的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已经沉入了不见底的、永恒的冰渊。
“默许”。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默许了。
默许了这牢笼对孩子们的吞噬。
默许了自己计划的最终形态——必须,也只能是她和萨仁两个人。
那些偷偷藏起的银票,那些记下的路线,那些准备的衣物和药物……所有为孩子准备的、小心翼翼的希望,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原来,最坚固的牢笼,从来不是有形的墙壁。
原来,最残忍的看守,从来都是被囚禁者自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冰冷刺骨,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也好。
她对自己说,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就这样吧。
带着这副早已被驯化的躯壳,带着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不甘彻底死去的心,逃吧。
逃向那未知的、可能更加残酷的广阔天地。
至少,在彻底变成一块石头、一面墙之前。
在萨仁那如星子般不屈的目光彻底熄灭之前。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