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易家老宅的前一条巷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汉拄着拐杖迎面走来。他亲热地围着庄念儿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孙叔当年说得对吧,你早点成婚生子,你爹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毕竟是庄念儿的旧识,卫安澜还想给她留几分情面,便没有理会这位“孙叔”。经过这半日,无论在尺口村遇见何种嘴脸的人,卫安澜都不会感到意外。
淤泥愈是肮脏,愈能显出庄念儿的坚韧和勇敢。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①
见孙叔大失其态,庄念儿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她极力忍耐道:“孙叔你喝醉了,他们不是——”
“我才没醉,哪怕你嫁出去不是庄家人了,但好歹也算有个后,我心里高兴啊!”孙叔哈哈大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卫安澜,“哎呀呀,你这媳妇人长得漂亮,关键是一看就好生养!”
说着,孙叔张手就要摸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不闪不避,冷冷地逼视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扫过,孙叔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像刀割火燎一样痛,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柳遇拦在卫安澜身前,只手扭着孙叔的胳膊,一贯温润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冽的波光,如同阎罗现世,杀意四起。
“这次是断手,下次就是你孙家绝后。”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百二十四》。
第76章
易家老宅空置多年,屋内土墙倾颓,桌椅床席一无所有,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立秋等人打扫了大半日才勉强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房间。好在卫安澜等人幼时逃难,连坟地和雪窖都睡过,能有处遮风避雨的落脚点已然很好了。
因不敢在尺口村乱走,青萍便去庄念儿家的菜园摘了些苋菜萝卜,借了碗筷灯烛,又从易六娘处买来两条加吉鱼。草草果腹洗漱后,卫安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孟寻幽意有所指地低语道:“殿下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听出他在讽刺自己,柳遇接过青萍手中的蜂蜜水,唇角微扬,“孟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有我侍奉,一向食甘寝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碍了她的眼。青萍姑娘,你说呢?”
青萍抿嘴一笑,微红的脸颊宛如桃花初绽,“我去收拾碗筷了,柳大人今夜还需要热水吗?”
立秋闻言,当即卷起袖管,“殿下要沐浴是吧?我来烧水!”
别看青萍和立秋平时沉默寡言,呛起人来真是牙尖嘴利,柳遇总算领教了小满口中“公主府里讨厌孟寻幽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是何意味。他瞥了脸色阴沉的孟寻幽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多谢两位。”
柳遇叩门进入卫安澜的房间,见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按揉着膝盖。易家家境贫寒,没有正经的床榻,在几块大石头上铺好木板和被褥便将就着睡下。柳遇放慢脚步走到卫安澜身边,温声问道:“殿下不舒服?”
卫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海边潮气太重,膝盖有点疼。”
柳遇心下了然,卫安澜曾在雨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怕是那时跪坏了身子。他忙把蜂蜜水递给卫安澜,侧坐在她身边,“殿下,我帮你按一按吧?”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拒绝,柳遇的双手已经隔着衣裙覆上了她的膝盖。恰到好处的力道随着血脉汩汩流动,堵住了卫安澜的喉咙,让她默默接受了他的关心。
柳遇的神情格外专注,恬淡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融融暖意,如同一池静水,将卫安澜的疲惫和低落悉数包容。在他的按揉下,膝头的酸胀刺痛果真稍有缓解,卫安澜手捧茶杯,压下心口的悸动。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柳遇手下未停,低声答道:“殿下还记得我有个难产而亡的庶母吗?她年轻时落了病,我以前常看她这样按摩。殿下千万得保重身体,不然等你老了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柳遇忽地变了脸色。他本是随口提起元宪皇后,可怎么这熟稔的语气竟像是和卫安澜做了多年夫妻似的?
柳遇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气息也有些急促,幸好卫安澜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垂眼苦笑道:“我有心疾,还不知能不能活到老。”
“你可以的!”柳遇骤然提高了声调,“殿下,梧州离大燕宁州很近,等处理完尺口村的事,我陪你去找百桑根,帮你配出合适的黄中散。调理个两三年,你一定能痊愈!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恳求她好好活下去。卫安澜安抚着轻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别这么紧张,我命硬,老天收不了我的。”
夜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透过狭窄的缝隙,卫安澜和柳遇亲密的举动尽皆落在孟寻幽眼中。他握紧双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了柳遇,让他永远无法再占有她一分一毫。
正自心乱如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孟寻幽身后飘过。
“孟大人,还不能下定决心吗?”
孟寻幽猛地回过头,“谁?”
残破低矮的屋檐下,黑影不言不语,只阴恻恻地笑望着孟寻幽,看得他浑身冷汗直流。
朦胧的月光斜斜照进屋内,柳遇起身重新点了根蜡烛,复关切地问道:“殿下方才没怎么吃东西,是还在生那个孙叔的气吗?”
“我像是和一介老匹夫计较的人吗?”卫安澜淡淡笑了笑,抬手指向床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这是易六娘父母生前的房间,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