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
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持入门礼。
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他还是想不通。
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
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
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利落的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
从她端洗脸水叫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比一步郑重。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
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她敬茶。
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
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
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向门口。
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
他低头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
王大伯坐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楚寒衣跨出门槛。
她身上是一件品红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妾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盖头也没有,还是规矩,妾不能盖盖头。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
那衣襟本就没有一丝褶皱,她还是用手指从领口顺到衣摆,将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缓步穿过院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掀着门帘的手忘了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