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轻寒,这样宜卧听雨色的夜晚,敬事房的两个女史嬷嬷被带走了,同样被带走的,还有御前太监陈秉忠。
口舌不谨——这是两个女史嬷嬷被定下的罪名,戒木条抽在身上,比外面的雨点疼多了,还得笔直跪着挨抽,半点也躲不得。
说她们冤枉,她们也冤枉,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说她们不冤枉,确实也不冤枉,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看眼色,活该找死。如今圣上用弦姒姑娘用得正习惯,她们竟敢动弦姒,挨抽是轻的,杀头都不算重!
弦姒来葵水了,还在御前伺候,确实有违宫规。但无所谓,圣上不在乎,任何不合时宜的规矩都会在君主的铁锤下分崩离析。
要知道,弦姒是能入内寝守夜、到了岁数被特赦不用出宫、赐御馔、入得圣上书房、帮圣上料理仙草的人物。
她们这些老派的奴才,还遵循着太后统治六宫时的旧例,以为自己还得势,把触手伸到乾清宫去。太后的人又怎样,杀剐照旧。
最逃不了的奴才还是陈秉忠,为了上位,他检举了弦姒。
陈秉忠作为乾清宫的下人,造谣生事,左顾右盼,挤兑耍阴,被秘密拖下去打折了一双腿,丢到了冷宫养病,不久就潦草死了。
有了这三者做例,宫中暗流涌动的风气为之一肃。
弦姒蒙圣恩在东庑忐忑不安地修养了三日,身子彻底干净。实际上,不歇息也无妨。
修养的这三日,清除了身上积累的劳病。
“奴婢可否提前回到圣驾身畔?”
“姑娘想逆旨吗?虽说歇息,圣上也是定了时日的。”
王福禄严肃地道,“你病病歪歪的,不宜伺候圣上。”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还没尝过大白天睡觉的滋味,深深惶恐。
更该惶恐的是王福禄。陈秉忠死了,全因为弦姒。正如他之前暗想的那般,圣上对弦姒似乎不仅仅主仆之谊。优诏慰留,试问阖宫之中,哪个宫人有生病了歇息的优待?
今日的奴婢,未尝不能是明日的娘娘。
干爹竟还对弦姒有过情意……当真是凌迟之祸。
好在除了他,哪怕弦姒本人,都不曾知道这份情意,就深深地、深深地烂在肚子里吧。
弦姒第四日官复原职,按旨到西苑。
她精神饱满,思维清晰,比之前状态更佳。
“奴婢恭请圣上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苑是皇宫风景最秀丽的一片园子,圣上临御后,园子一景一木布置得充满玄机。湖心翼然的八角凉亭吗,匾额上“天一生水”四个银钩铁划的字。宫殿斗拱极简,不饰龙凤,单刻云水纹和八卦纹,供奉着斗姆元君和全真祖师,常年紫烟缭绕。太湖石高低错落,曲而有洞,蜿蜒曲折,取道家洞天福地之意,福缘深厚。
碧湖之上,千顷水波,一望无际。
“去摘两只绿柳,回去插到玉净瓶中。”
风拂衣裾,函徵岿然伫立,信口吩咐道。他衣裾上栖有双鹤,宁静地沐浴着初夏泛黄的阳光,影儿浅淡。在他身侧尚有两位王爷,谈笑风生,俱是高贵的风采。
“诺。”弦姒至柳树边,青色靡靡。
片刻,几位王爷行礼告退,清风和暖中,函徵屏退了过多的下人,缓步于水滨。
弦姒将绿柳献上,随行左右。
“柳浪闻莺。”函徵吟着石上的字迹。
“园子仿照苏杭西湖水景观,掺入了道家元素。”弦姒温声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