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亲情来说,余姚的确不希望自家外祖会做出这样为官不仁的事出来。
但她也不再是当初被外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儿了,成长的代价就是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套为人处事的准则。
她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她问。
新帝却并不着急继续说下去,反而示意王振掌香的宫人进来,在内殿里燃起了一炷清新宜神的凝神香。
余姚还在等待着新帝的回答,他却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一盏纯白如玉的荷叶盏,浅浅抿了一口。
而后他才继续说道:“其实,朕上面所说的事,实际上裴阁老并没有做,就连溧阳裴氏本家的那些龌龊事,都是裴家旁系子孙背地里干的,闹腾得大了以后,他们就暗地里给县官送礼,明里暗里都在用裴阁老的官职,行威压逼迫之实。”
余姚听完后,不由倒退两步。
原来,外祖宦海沉浮多年,真的没有伸出手拿百姓的分厘。
她想起外祖父生前,书房中曾悬挂了一副对联儿。
上为:晴耕雨读传家久。
下为:厚德清廉济世长。
儿时外祖父将她抱在怀中,她指着问:“阿翁,这是什么字?”
外祖父便笑着捻了捻胡子,给她念了一遍,最后还用大白话给她讲解了意思。
见她似懂非懂,外祖父便问:“书姐儿,知道了吗?”
余姚眼睫扑闪两下,竟察觉出眼睛泛酸,她失落地擦拭了眼角泪珠。
她想起来了,余姚是后来谢凭给她的名字。
她生父战死疆场,母亲将她带回外祖家中,更名易姓。
所以,若是母亲没有自缢身亡,外祖家没有经历当初那场政变,她应当还是裴家知书。
知书达理的知书。
余姚想起往事,垂下头,像是一朵蔫巴巴的花。
新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初裴家政变是先皇一手授意,一夕之间,裴家全门上下,共计二百三十人口。除了当时裴家直系男丁,其余人被尽数砍头,女子则是被被发往了偏远边疆充当军妓。”
新帝的声音不急不忙,说出口的话听在余姚耳中,却化作了牛毛一般的细针,刺入了她的心脏。
胸口莫名急促地跳动几下,最后胸口传来难以言明的疼痛。
余姚想起那桩惨事,原本站立得直挺的身子,也像是风中芦苇一样,竟有些站不住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余姚用手臂撑住一旁的门侧柱。
新帝转入正题:“姚娘,你从前吃过这么多苦,小小年纪就被他们关押磋磨,当成牲畜一样买卖。小小年纪就做了表兄的外室,表兄已有妻室,外面也就养了不少粉头。若非见你美貌,他怎会善待你?”
“可朕就不一样了,朕什么都肯给你。姚娘,你留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余姚咀嚼着男人这番话,她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他坦坦荡荡,余姚也单刀直入:“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陛下的意思是,若我要陛下替裴家平反,也可以吗?”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当然,裴阁老本就是两袖清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志士,朕当然可以替他平反。裴老先生是阁臣。按大曌律法,非一榜三甲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读书人,最重视生前身后名了。”
余姚被他说得心弦一动。
她惊喜问:“当真?”
“当真。”新帝道。
“那”
接下来的话,余姚不知如何启齿了。
男人却立即就解读出她未能说出口的话,他慢悠悠地转动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指。
“姚娘,朕是皇帝,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但凭什么呢?”
朕凭什么帮你?
在这个世界上,当人类有了思想,知晓了羞耻,就产生了物物相换,演变到后来的物银相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