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过身去,决心这次一定要替陈留出气,给太子一个教训。
乔鹤练承认,刚才她的确在赌气,想借着苏觐那点心软的余温袒护行简,却高估了自己任性的分量。
她懂得察言观色,看得出苏觐此刻压抑在冷峻外表下的滔天怒意。在此人此种情绪之下,听话照办是她唯一的出路。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他生气呢。
他在气什么呢?气她伤了储君的颜面?
储君的颜面,是国家的颜面吧。象征着宝器,应当优雅得体,要配得上礼乐之邦的文华,衣冠上国的气宇。
这么看,他气得确实有道理。
如此波澜不惊的一个人,唯一能搅乱他平稳心绪的,原来是国家的颜面吗。
她于是从容地跪下去,依旧垂手在身前,诚恳解释:“兄长不必生气,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斗殴之事,是我意气用事,只是刚才,我没有想真的动手。”
“我是在胡闹,因为我不明白,我认为兄长对于此事的处置,一点也不公道。”
苏觐转过身来,看着太子。
少年不卑不亢,望着那微瑕面庞上流露出的温顺与执拗,他终究不忍,动了恻隐之心。
“起来。回去坐好。”
乔鹤练暗自松了口气,扶膝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回座位上。见苏觐仍绷着脸,她心跳得愈发厉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偷偷拧了拧犹有余痛的腕骨。
她肤色白皙,刚才被他那样用力掐着,腕上已泛起一圈印痕,红得醒目。
此人若真大发雷霆,她怕是要小命不保。
“殿下认为,臣的处置,哪里不公道?”苏觐问。
“为了维护储君的颜面,把过错全部归咎到内臣身上;明知是储君荒唐,却让内臣承担一切罪责,本宫认为这并非君子所为,因为它既不仁义,也不公道。”乔鹤练这才道。
这既不是她理想中的王道,也不是法家所写的“法不阿贵”的霸道。
“殿下说的,非常对。”苏觐点头。
他神色稍缓:“臣的处置对行简很不公道。无论旷学还是斗殴,主犯都是殿下,他顶多算从犯。而臣却不责怪殿下,反而把所有罪名统统安在他的头上。”
“臣以为,臣的处置对寻戈也不公道。他恪尽职守,早已下值,此刻该在榻上安睡,而非在殿外吹风。况且在殿下心目中,行简的脸值钱,那寻戈的手就不值钱吗?”
乔鹤练哑然语塞。
“殿下对公道已有见解,臣今夜,不是为同殿下讲公道而来。”他言归正传,“臣要讲的是秩序,是皇权与家天下的秩序。”
“殿下可以暂时不理解,但是必须先牢记,在封建之中,秩序是首位,每个人不得不受礼教约束,并为此承担职责。”
“今夜,段奉御的职责既是替殿下受过,也是替他自己受过。他自幼陪伴殿下,随侍东宫,没能替殿下回避风险,便是逢君之恶。他固然忠心,可若想将来成为合格的帝王近侍,还需要历练和打磨。”
“而殿下的职责,就是记住这份煎熬,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因一时冲动,平白牵累无辜与弱小。”
“看讲章,殿下已读过《礼记》的‘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①。身居高位者,一言一行,都会对无数人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用礼教维持秩序,是封建君王的权力和责任。”见太子陷入沉思,敛眸不语,看样子是听进去了,苏觐长话短说,“也是所有封建君王都要面对的现实。”
不知不觉间说了这一大篇话。唯一藏匿的私心,是没有透露自己刚才动怒的真实原因。
家国事大,他永远会冷静处之。
能让他情绪失控的,唯有陈留之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