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酒店楼下,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把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许羡安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没松,他们离开的借口依旧是“约会”,但此刻他更像一个刚把对象送回家,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桑绒也没下车,安全带还系着,“许羡安,下次你别给我扎头发了。”
许羡安转头看他。今早他带着衣服去酒店接人,衬衫是情侣款,他衣柜里早就塞满了这种成双成对的东西,从外套到T恤,从袜子到耳钉,全是同款不同色。桑绒还没去过他家,不知道那个衣柜打开来像某个地下情侣装批发市场。
至于那个发型,许羡安倒是挺满意的,围着桑绒转了两圈,说“好看”。
“知道了。”许羡安说,“那下下次再给你扎。”
桑绒:“?”
“我说的不是‘别’吗?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你说的‘下次别’。”许羡安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所以下下次可以。”
桑绒大概是懒得跟他讲,他把安全带卡扣按开,推开车门,然后转头说:“明天见。”
许羡安现在有点害怕这三个字。不是怕明天见不到,是怕“明天见”这三个字说出口以后,剩下的时间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就像四年前的“明天见”,让他等了一千五百天。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桑绒像是已经从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读出了什么。他没下车,关上车门,俯身贴过去,掌心落在许羡安的肩膀上,“许羡安,你在怕什么?”
许羡安下意识搂住他的腰,“我……怕你说‘明天见’,然后我明天又见不到你了。怕你说‘下次’,然后就没有下次了。我什么都怕,绒绒,我不想等明天,我等了好久,我等得好怕。”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忍得很用力,把脸埋进桑绒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他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绒绒,你还要不要我?”
桑绒垂眼看着许羡安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许羡安抬头,眼尾泛着淡红。
桑绒的目光没躲没闪,“我家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以前,你爸给过我一张卡,他说里面有三十万,我收了。后来我查过,里面不是三十万,是一百三十万,我是不是也算为了钱离开你的那种人?”
许羡安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着桑绒,看了好久。
“说话。”桑绒说。
“你是。”许羡安说。
桑绒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羡安说:“你拿钱是为了活下去,那时候你本来就缺钱,你要吃饭,你要活着,你拿了那张卡,是因为你需要它,不是因为你不要我了。”
桑绒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把许羡安眼尾的眼泪蹭掉了,“许羡安。你爸给的那张卡,我花了四十九万。剩下的,都在,我是不是算欠你的?”
许羡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绒绒,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算账来了?你欠我的,不是钱。”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桑绒心口的位置,“是这儿。你欠我一千五百多天的饭没吃,觉没睡,架没吵,你欠我一千五百多句‘许羡安,我好想你’。”
“所以,你得还。一天一天还,一顿饭一顿饭还,一句一句还。”
桑绒收回手,偏过头,把脸别开。
“绒绒。”许羡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双手捧着桑绒的脸,让他看自己,“桑绒,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新西兰?我们结婚。”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桑绒的声音很小,“许羡安,你是不是有病。车上求婚?”
许羡安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是,我有。绒绒,我十七岁就跟着你了。”
桑绒轻轻叹了口气,“许羡安,话费,你还继续交吗?”
许羡安点头,点得很用力,“交,一直交,然后,明天给你买新的手机。”
桑绒“嗯”了一声,“那不说‘明天见’了,可我没地方住。你可以……收留我吗?”
许羡安怔了怔,“收留你?”
桑绒没点头,许羡安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何颜。
他接了起来,“妈。”
何颜说了很长一段,许羡安的表情从怔愣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知道了。”他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桑绒看着他,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