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就对了。”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飘忽不定,“怕的人,活得久。”
飞舟如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入那片金红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木杨上人和顾允寒
海的那边,还是海。
沈墨趴在飞舟船舷边,托着腮,望着下方永无止境铺展的蔚蓝波涛,第无数次叹了口气。
起初他是兴奋的。
从没出过海的“旱鸭子”,乍见这万顷碧波、海天一色的壮景,只觉胸中块垒都被涤荡干净。那时他还能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跃出海面的银鳞鱼群问东问西,或是在木杨上人打盹时悄悄探出神识,试图感知深海之下那片全然陌生的妖兽世界。
第三天,兴奋褪去。
第五天,他开始觉得这蓝色有些单调。
第七天,也就是今日,沈墨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看海,和看沙漠、看雪原、看任何“除了广阔一无所有”的风景一样,最初的震撼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大。
太大了。
大到让人生出一种渺小如尘埃的无力感,大到开始理解为何那些闭关百年的老怪物出关后往往性情古怪,若天天面对的都是这般一成不变的风景,任谁都会从“天地浩渺”的赞叹,变成“怎么还没到头”的暴躁。
沈墨现在就很暴躁。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令人心惊的事。
这片海域,本该是妖兽的天下。典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东海深处,元婴级海兽盘踞,便是化形大妖亦不少见,人类修士至此,十去九不回。
可现在,他们的飞舟一路斩海断浪,畅通无阻,别说元婴级海兽,连条开了灵智的杂鱼都没撞见过。
不,不是“没撞见”。
是“避之不及”。
木杨上人盘膝坐在舟首,抱着那坛喝了一年的酒,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飘啊飘,矮小的背影落在沈墨眼中,竟生出一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理直气壮的、浑然天成的……
霸主之姿。
沈墨咽了口唾沫,默默收回目光,把“要不咱们绕路”的建议咽回肚子里。
他得了清闲。
旁人经过这等凶险海域,哪个不是全神贯注、如履薄冰,神识开到最大,法宝握在手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贴着海平面悄悄溜过去。
他倒好,悠哉趴在船舷边,百无聊赖地数浪花。
甚至有余裕琢磨:海里的妖兽见了木杨上人,跑得比兔子还快,那它们平时见了更厉害的大妖,会是什么反应?就地装死?还是直接躺平任嘲?
沈墨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他又想起远在南林郡的那个人。
若是顾允寒在此,他会是什么反应?大约不会像自己这般没出息地趴在船舷边发呆。他只会安静地坐着,闭目调息,偶尔睁开眼,用那双湛蓝色的眸子看一看海,再看一看自己,然后继续沉默。
他不会说“海很美”,也不会说“海真大”。
他只是会在沈墨盯着某处出神太久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轻声问一句:“在看什么?”
沈墨收回思绪,望着无边的蔚蓝,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