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蝶见周牧走神了,便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然后不等周牧挽留,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幽紫色的光芒,从脚底开始向上坍缩,纱裙、丝袜、长发、指尖,一层一层地消散在空气中,转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极淡的、冥河边上特有的冷冽花香。
周牧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拉住她的姿势,五指却只握住了虚无。
他很想叫住她,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人家说了,她在凡界生活就会害死别人,他总不能为了自己的那点责任感,把全丞相府上下几十条人命都搭上。
就算自己可能有办法解决这种情况,人家也说了,不需要他负责,生完孩子自己养,不会打扰他,他还能说什么?
死缠烂打非要让一个不爱你的人住进你家?
那叫骚扰。
“这特么是什么事啊……”
他收回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压下了心中的烦躁。
起床,整理好身上皱巴巴的白色锦袍,束好玉带,重新绾好发髻,在铜镜前照了照,除了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和领口还残留的几丝酒气,基本恢复了平日的风神俊朗。
他推门出去,在凌霄殿偏殿里草草用了早膳,然后便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早朝迟到了,但因为他是大宰相,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他半个字。
不仅如此,看到周牧进来,几个年轻的工部官员还悄悄让了让道。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昔涟依旧头佩十二道旒珠龙冠,暗金色帝袍一丝不苟,但今天她的面色明显比昨日更加畅快,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整个人红光满面,像是刚刚浇完花的花农看着满园含苞待放的牡丹。
阿格莱雅坐在龙椅旁新设的皇妃席位上,面无表情依旧,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那张精致如大理石雕像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皇妃常服,不再是昨日那套华贵到令人屏息的紫金礼服,却更衬她那头暖金色的长发和那双依旧没有焦距的眼眸。
今天的早朝没有大事,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例行规划,一一处理完毕,很快便退了朝。
百官鱼贯而出,昔涟挽着阿格莱雅的手正要从侧门离开,周牧便三步并作两步从百官行列中穿过去,直接将她们拦在了丹陛侧方的廊道里。
他做了个手势,周围的宫女们便识趣地退了个干净,廊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昔涟笑眯眯地在阿格莱雅耳边说了句什么,阿格莱雅便微微颔首,转身朝后宫方向走去。
临走时她的目光在周牧脸上扫过一瞬,依旧没有表情,但眼底那层淡淡的潮红还没有完全消散。
草!和我老婆睡了一晚就开始耀武扬威?
不背人了是吧?
周牧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把阿格莱雅拖出去乱棍敲死。
一旁,昔涟目送她走远,然后才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踮了踮脚尖,仰着脸用一种甜死人不偿命的语气笑盈盈地问道:
“夫君,人家的皇后呢?什么时候给人家送到宫里来呀?”
原本还想开口质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周牧,瞬间就尬住了。
那些酝酿了一整夜加一个早朝的话,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和别人亲热,你知不知道我在门外喝了多少酒,你难道就不心疼我吗,全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忍了又忍,绷了又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还是没绷住。
“你就这么想让我变成女性?”
“对啊对啊!”昔涟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宝石,一双异色瞳里全是雀跃的小星星,
“你要是男的的话,进了朕的后宫,那些大臣一定会说闲话的。什么‘陛下收男妃成何体统’啦,什么‘有损皇家体面’啦,到时候明天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你我给活埋了。”
她掰着手指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帝范》上说,后宫乃阴气所聚,男子入之则阴阳失调。还有《周礼》上也说了,天子后宫皆以女官执掌,无男子留宿之规。你设计的科举制度可是考这些经典的,你不会自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