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黄老太爷的小孙子,叫黄粱。
那年他才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街头乞讨的乞丐。他恨,恨那个巫师,恨那些骑马的人,恨赵家,更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拦住那些财宝。
二十年过去了。
黄粱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辗转各地,做过苦力,当过学徒,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可始终没能翻身。那场噩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打听周家的消息。
周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周老太爷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周源继承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太康府最有钱的人。
可黄粱知道,那些钱是黄家的,是黄家三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
可他没有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家的钱是我们家的,因为二十年前我家财宝变成人骑马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不是疯话吗?
他只能忍,忍,忍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县里来了个女道士,算命极准,能断阴阳通鬼神。听人说姓李,叫李令曦,是玄门正宗,法力高强,很多疑难杂案到了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黄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了县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年积劳成疾,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咳嗽吐血,骨瘦如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要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马的,到底是什么?
黄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丢的?
周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这些疑问,像二十年的毒瘤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挖出来他死不瞑目。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黄粱走进了李令曦在县里摆摊的那间茶楼。
李令曦在县里最热闹的东街口一间叫“清风居”的茶楼里摆着卦摊。
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李令曦师徒二人在这里摆了三日摊,算的卦准得出奇,便主动把楼下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用。一来是图个热闹,二来他自己也有私心——有这位神算道长在,他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日午后,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将!”“吃!”的吆喝。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只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李令曦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里转着三枚铜钱,不知是在看卦还是在发呆。雪芽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帮子打哈欠,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大人,”雪芽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儿都待了半天了,一个正经生意都没有。就几个大娘来问姻缘,还有卖布的老陈来问丢了的骡子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个大案子啊?”
李令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着急什么。”
“可咱们盘缠快用完了呀!”雪芽急了,“昨儿我算了算账,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再没生意,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李令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大街也不是没睡过。”
雪芽噎住了。
确实,跟着大人这些时日,睡破庙、睡荒坟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睡大街算什么?可问题是,若真到了睡大街的地步,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长衫。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左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喘三下,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进了门,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令曦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李令曦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道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雪芽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阁下是……”
“在下黄粱。”男子自报家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城南……黄家的。”
李令曦微微挑眉。城南黄家,她来县里这几日没少听人提起。二十年前太康府的首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各种传说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黄家的败落,实在邪门得很。
“黄先生找贫道,所为何事?”李令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