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中书省的敕牒发到了陆述手中。
他拆开一看,果然是任命他为北路行营监军的诏令。官文书写得四平八稳,措辞遵循旧例——“起居郎陆述,忠谨勤勉,通达事理,可充北路行营监军,参赞军务,稽察功过”。落款处盖着尚书省的印,中书省的押,门下省的审——三省的流程走完,意味着这道任命已经板上钉钉。
陆述将敕牒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他心中并无意外。姬桓既然当面向他开了口,就一定会把事办成。问题在于——朝廷为何如此痛快地答应了?监军一职虽不显赫,但位置紧要,历来是各方角力的焦点。裴敦和崔俨斗了这么多年,怎会轻易让一个中立的人坐上去?
除非……他们各有各的算盘。
陆述出了中书省,往兵部去办手续。兵部衙门在皇城西南角,与中书省隔了两条街。他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裴衡。
裴衡是裴敦的侄子,官居吏部郎中,与陆述同榜进士,素有交情。此人长得白白净净,一身绯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见着陆述便笑着拱手:“延嗣兄,恭喜恭喜。”
陆述还了一礼:“恭喜什么?”
“北征监军,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最后落在你头上,还不是大喜?”裴衡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延嗣兄,我叔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陆述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裴公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裴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北征之事,朝中争议颇大。叔父的意思是,监军只稽察功过,不干预军事。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不该说的,不必多说。”
陆述听懂了。裴敦这是在告诉他——到了军中,别跟着姬桓瞎折腾,老老实实做个旁观者。胜了,少不了你一份功劳;败了,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烦请转告裴公,”陆述拱手,“陆述受命监军,自当恪尽职守。该做的,不会少做;不该做的,也不会多做。”
裴衡笑眯眯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延嗣兄是明白人。那就这样,改日请你喝酒。”
说罢,裴衡便走了,步履轻快,绯袍在风中翻飞。
陆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往兵部走去。
兵部衙门今日格外忙碌。北征在即,调兵、拨粮、发饷、配器,千头万绪,各司的官员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焦灼的神色。陆述在签押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兵部侍郎韩滂。
韩滂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是兵部出了名的急性子。见着陆述,他直接从案后站起来,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陆起居,这是北路行营的花名册、粮册、械册,你先过目。有不明白的,问我。”
陆述接过文书,翻开花名册看了看。册上登记的兵力是四万三千人,其中河东道兵两万八千,朔方道兵一万五千。骑兵六千,步卒三万七千。战马八千匹,驮马两千匹。
“韩侍郎,”陆述合上册子,“这四万三千人,有多少是老兵?”
韩滂一愣,随即苦笑:“你问到点子上了。河东道兵还好,去年刚换防,多半有两年以上的边塞经验。朔方道兵就难说了——上次大换防是四年前,老兵退了不少,新兵还没练熟。”
“也就是说,真正能打的,不过两万出头。”
韩滂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朝廷不是不想多拨兵,是真没有。南边各道的兵不能动,京畿的禁军更不能动。能凑出四万多人给昌平郡王,已经是极限了。”
陆述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韩滂说的是实情,但实情不等于全部真相。朝廷不给更多的兵,未必是真的没有,而是不想给——让姬桓带着一支精兵打赢了,功高震主;带着一支弱兵打输了,正好问责。
进退两难,这才是朝廷真正的算盘。
办完手续,陆述出了兵部,天色已经近午。他本想去吃点东西,却在门口被人叫住了。
“陆大人,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