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陆述这几日几乎住在了城北大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回住处。姬桓给了他一个临时的帐房,就在中军大帐旁边,一顶半旧的毡帐,里面一桌一榻,桌上堆满了文书。
他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核查各营兵额,防止虚报冒领;二是监督粮草辎重的调配,确保每一粒米都落到士兵碗里。这两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坑。
第一日核查河东道兵的花名册,他就发现了一处蹊跷——某营报上来一千二百人,实际到营的只有一千零四十。差额一百六十人,饷银照领,人却不知去向。他把这件事报给姬桓,姬桓只说了四个字:“按律处置。”陆述便依军法将那营的营官撤了职,追缴了冒领的饷银。消息传出去,各营连夜自查,第二天报上来的人数忽然就实诚了许多。
第二日去辎重营清点粮草,他又发现了问题。户部拨来的粟米中,有近三成是陈年旧粮,颜色发暗,气味不正。管粮的仓曹参军支支吾吾,说是“库中只有这些”。陆述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写了一封牒文,派人快马送回洛阳,直呈户部堂上官。户部第二天就换了批新粮来——不是因为他们怕陆述,而是因为陆述在牒文中写了一句“陈粮充军,士卒食之致病,则北征战事谁人可战?”这话戳中了要害:仗还没打,先把兵吃坏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姬桓知道这事后,没有当面夸他,但陆述注意到,此后中军发往各营的文书上,他的署名从“监军陆述”变成了“监军陆述”加一个“同”字——这意味着姬桓把他当成了决策班子的一员,而不是一个旁观的记录者。
三月十五,距离出征还有三天。
这天傍晚,陆述正在帐中整理军册,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笔,掀帘出去,看见辕门处围了一群人,几个士兵正拦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那文士手里举着一封信,高声喊着:“我要见昌平郡王!我有紧急军情!”
陆述走过去,认出那人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孙循。他心中奇怪——孙循是管粮草的文官,跑到军营来做什么?
“孙主事,”陆述分开人群,“出了什么事?”
孙循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陆大人,你可在这里!出大事了!”
陆述将他带到自己帐中,关上门,给他倒了一碗水。孙循灌了两口,喘匀了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是户部侍郎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河东道连日大雨,黄河渡口浮桥被冲毁,运往北境的第二批粮草无法按期发运。户部正在抢修,但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恢复通行。
十日。
陆述拿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批粮草只够半月,第二批若再迟十日,意味着大军在出发后不到二十天就会断粮。而姬桓的战事计划是三十天——半个月打到桑干河,半个月收拾残局。现在粮草缺口从十五天变成了二十五天,这仗还怎么打?
“户部是什么意思?”陆述压着声音问。
孙循苦着脸:“陆大人,户部也是没办法。裴相公已经在催了,可老天爷的事,谁也管不了啊。”
陆述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拿着那封信出了帐,往中军大帐走去。
姬桓正在帐中与几个将领议事。舆图铺了一桌,几个人围着指指点点,声音时高时低。见陆述进来,姬桓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先退下。
将领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把帐帘放下,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述将信递了过去。
姬桓看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殿下,”陆述说,“粮草缺口至少二十五天。若不能按期运到,大军将不战自溃。”
“我知道。”
“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桑干河以北那片标注着红色小旗的区域。
“陆述,”他忽然问,“你在渭源的时候,断过粮吗?”
陆述一怔,随即点头:“断过。北狄围城的第三天,城中粮尽。我让人杀了县衙里那匹老马,分给守城的青壮。后来又挖了城墙根下的野菜,掺着麸皮煮粥,撑到了援军到来。”
“马肉能吃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援军到了。”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的时间,比三天长。”
陆述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不打算因为粮草问题改变作战计划。他要在粮尽之前打赢,或者,在粮尽之后想办法找到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