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三天,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春雨,不大,却无休无止,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天地间。官道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步兵的靴子灌满了泥水,骑兵的战马打滑趔趄,辎重车的轮子陷进泥里,要十几个人连推带拽才能拔出来。
陆述骑在乌骓上,斗篷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幞头的边缘往下淌。他把监军印信揣在怀里,用油纸裹了三层,身上其他地方全都湿了。乌骓倒是沉稳,一步一步踩得扎实,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姬桓走在他前面不到十步。那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雨水,甲胄上的铁片被浇得发亮,脊背仍然挺直如松。他身旁跟着几个将领,其中一个是左武卫大将军程务,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嗓门大得隔着半里都能听见。
“将军!这雨再下两天,辎重车就走不动了!”程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焦躁。
姬桓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走不动就抬。抬不动就用人背。四万三千人,不是四万三千根木头。”
程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述在后面听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明白程务的担忧——辎重车上有粮草、军械、帐篷、被服,任何一样出了问题,大军都寸步难行。但姬桓说得也对,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松了,后面的事就不用谈了。
午后,雨势稍歇。
斥候从前方回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姬桓马前:“将军,前方三十里是怀仁县。县城城门紧闭,城外有焚烧痕迹,未见敌踪。”
姬桓勒住马,问:“城中可有人?”
“城头有百姓模样的人,但不开门。属下喊话,无人应答。”
姬桓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陆述:“陆监军,你怎么看?”
陆述策马上前两步,想了想说:“怀仁县在桑干河以南,北狄主力尚未渡河,按理说不该波及到这里。但斥候说城外有焚烧痕迹,恐怕是小股游骑渗透过来了。百姓闭门自守,是怕有诈。”
“有理。”姬桓点了点头,吩咐斥候,“再去探。派两个人绕到城后,看有没有其他痕迹。”
斥候领命去了。
大军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怀仁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小城,城墙不过两丈高,夯土筑成,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已经斑驳脱落。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农具改制的简陋兵器,远远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神情惊恐。
姬桓命令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自己只带了百余亲兵,与陆述一同前往城下。
到了城门前,姬桓勒马,抬头望向城头。城上的人缩了回去,只露出半个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
“城上的人听着,”姬桓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本帅是大梁北路行军大总管、昌平郡王姬桓,率军北上抗击北狄。路过此地,不是来扰民的。开门。”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下来:“你……你真是朝廷的军队?”
陆述策马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监军印信,高高举起:“我是朝廷委任的北路行营监军、起居郎陆述。这是官印,你们可以看。”
城头上的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放下了吊桥。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张张瘦削而警惕的面孔。
陆述和姬桓进了城。
城中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人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眼神里全是恐惧。街角的土地庙前堆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那个在城头上回话的老者被带到姬桓面前。他自称姓王,是城中推举的“临时主事”——县令早在半个月前就跑了,县丞、主簿也跟着跑了,城中没有官员,百姓只能自己组织起来守城。
“郡王殿下,”王老伯颤巍巍地说,“半个月前,有北狄的骑兵来了,二三十个人,在城外烧了几间屋子,抢了粮食就走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不多,但隔三差五就来。我们不敢开城门,也不敢下地干活。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现在……现在快断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