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者到洛都那天,下了雨。
不是边关那种夹着沙土的硬雨,是洛阳四月惯常的软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不痒,只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陆述站在皇城门口,看着那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为首的北狄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胡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袍子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身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捧着匣子,有的牵着马,一个个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鸿胪寺的官员在前面引路,把人领进了皇城。陆述没有跟进去,他的职责是记录朝堂上的事,不是在城门口看热闹。但他记住了那个使者的脸,还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恭敬,不是谦卑,是掂量。那个人在掂量这座城,掂量这座城里的人,掂量自己能从这里带走多少。
当天下午,鸿胪寺把北狄可汗的亲笔信译成了汉文,抄送中书省。陆述在值房里看到了抄件。信的措辞很客气,一口一个“大梁皇帝陛下”,一口一个“北狄可汗顿首”。客气的底下是不客气——“边民疲于征战,两国俱受其害”是客气,“若不开关互市,则北地之民无以为生”是不客气。“无以为生”四个字的意思是:你不给我活路,我就只能来抢。
陆述把信抄了一份,收进自己的册子里。
四月二十五,朝议北狄议和之事。
宣政殿上,百官分班站定。天子的脸色比平时好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仗打完了、议和来了,可以松一口气了。太子站在御座左侧,面色平静,目光在朝臣们脸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鸿胪寺卿先出列,奏报了北狄使者的来意和可汗书信的内容。他念得很快,像是背熟了稿子,念完之后退回去,站好。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崔俨出列了。
“陛下,”崔俨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把锥子,“北狄狼子野心,不可信也。今日议和,明日复来。臣以为,不应与北狄议和,更不应开放边市。边市一开,铁器、茶叶、绢帛流入北狄,彼等得之,如虎添翼。数年之后,必再南下。”
崔俨说完,裴敦出列了。
“崔侍中此言差矣。”裴敦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边市之设,非独利于北狄,亦利于我朝。北狄有马,我朝有茶,以茶易马,各取所需。我朝得马,可充军骑;北狄得茶,可安其心。此所谓‘羁縻’之策,自古有之。”
崔俨冷笑一声:“羁縻?裴公说得轻巧。北狄可汗的信上写得明白——‘若不开关互市,则北地之民无以为生’。这不是请求,这是要挟。裴公难道看不出来?”
“老夫当然看得出来。”裴敦的声音高了一些,“但崔侍中想过没有,若不开关互市,北狄无以为生,会做什么?他们会再来打。再打一仗,朝廷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崔侍中主战,这仗你来打?”
“裴公——”
“够了。”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但殿中立刻安静了。
天子看了看崔俨,又看了看裴敦,沉默了片刻,说:“议和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仓促定夺。着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合议,三日内拿出条陈。”
“臣等遵旨。”
退朝后,陆述在起居注上写:“四月廿五,朝议北狄议和事。崔俨主绝边市,裴敦主开边市,上未决,命三省合议。”
他写“上未决”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未决,不是犹豫不决,是不想决。把球踢给三省,让他们去吵,吵出结果了,他点头就行;吵不出结果,也不是他的责任。
这是他做皇帝二十年来最拿手的本事。
四月二十六,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王府的槐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老仆这回没有打盹,正拿着一把竹扫帚在扫院子,见着陆述咧嘴笑了笑,指了指正堂。
姬桓在正堂里。他今天没有种菜,没有看舆图,只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陆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朝上的事我听说了。”姬桓放下书,“崔俨和裴敦吵了一架,陛下让三省合议。”
“殿下怎么看?”
“和以前一样。”姬桓说,“边市可以开,但要管。不能什么都卖。铁器、兵器、铜、锡,这些不能卖。茶叶、绢帛、粮食,可以卖,但要限量。一匹马换多少茶叶,定好规矩,不能让他们讨价还价。”
陆述点了点头。姬桓的想法和他在信上看到的一样,没有变过。
“殿下这些想法,有没有写成条陈?”陆述问。
“写了。”姬桓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子,递给陆述,“昨天晚上写的。你看看。”
陆述接过来,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陈不长,一共五条。第一条,边市设在哪里——建议在云中、朔方、河东三地各设一处,分东、中、西三市。第二条,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茶叶、绢帛、粮食可以卖,限量;铁器、兵器、铜、锡、硝石、硫磺严禁出境。第三条,交易方式——以马易茶,以皮毛易绢,一匹马换多少茶叶、多少绢,定出官价,不许私自抬价压价。第四条,管理方式——由朝廷派官员主持,边军负责维持秩序,不许北狄商人越界,不许汉人商人私自与北狄交易。第五条,违约处置——如有违禁私卖铁器者,斩;如有北狄趁机入寇者,关闭边市,断其贸易。
“写得好。”陆述把折子合上,还给姬桓,“但朝廷不会全盘采纳。”
“我知道。”姬桓说,“能采纳一半,我就知足了。”
陆述想了想,说:“殿下这份条陈,臣想抄一份,送到东宫去。”
姬桓看了他一眼:“送给太子?”
“太子说过,他支持殿下的方略。现在边市的事就是方略的一部分,让太子知道殿下的想法,没有坏处。”陆述说,“但臣不会说这是殿下写的。臣会说,这是臣从边关将士那里听到的意见,整理出来呈给太子的。”
姬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