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的事,户部办了,但办得拖泥带水。
陆述在名录呈上去的第三天就去了户部,想看看抚恤发放的进度。户部的人对他客气,客气得不像话——端茶倒水,让座请安,但就是不给他看账册。度支司的人说账册在主事那里,主事说账册在郎中那里,郎中说账册在侍郎那里,侍郎说账册在库房里锁着,钥匙在别人手里。一圈推下来,陆述连账册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知道这是故意的。不是户部的人跟他有仇,是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裴衡。裴衡是吏部郎中,管不着户部的事,但他叔父裴敦管得着。裴敦一句话,户部上下没人敢不听。
五月二十九,陆述又去了户部。这一次他没有找度支司的人,而是直接去找了户部侍郎苏盈。
苏盈是崔俨的人,跟裴敦不是一路。陆述找他,不是因为跟他有交情,而是因为他是户部侍郎,管着度支司,抚恤的事绕不过他。苏盈在签押房里见了陆述,态度比度支司的人好一些——没有推来推去,但也没有痛快答应。
“陆大人,”苏盈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冷淡之间,“抚恤的事,陛下有旨,户部当然要办。但户部有户部的规矩,账册不能随便给人看。你是起居郎,不是御史,不是谏官,你没有查账的权。”
陆述站在案前,没有坐,声音不大但很稳:“苏侍郎,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问进度。名录是我呈上去的,阵亡将士的家眷在等抚恤。他们等急了,会问我。我不能说‘不知道’。”
苏盈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进度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发了一半。重伤的、轻伤的,还没发。不是不发,是在核实。有些人报上来的伤情跟实际不符,需要重新核定。”
陆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在核实?”
“兵部。”苏盈说,“抚恤的事,户部管钱,兵部管人。伤情核实是兵部的事,户部插不上手。”
陆述听懂了。户部在踢球,把球踢给了兵部。兵部那边,韩滂是主官,但具体办事的是下面的郎中、员外郎。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裴敦的人,有多少是崔俨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球踢到兵部,事情就更难办了。
“苏侍郎,”陆述说,“能不能麻烦你给兵部去个函,催一催?”
苏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五品起居郎,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命令,是请求,但请求得不像请求,更像是在说“你应该做”。
“好。”苏盈说,“我给兵部去函。”
陆述拱了拱手,告辞出来。
出了户部,陆述站在皇城的甬道上,五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苏盈答应去函,但去函管不管用,不好说。兵部那边,他得自己去一趟。
五月三十,陆述去了兵部。
兵部比户部更冷。不是温度冷,是人对他的态度冷。他走进签押房,里面的几个官员看见他,有的低下头假装看文书,有的站起来借口有事出去了,只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员外郎留了下来,姓王,叫王纶。
“陆大人,”王纶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您来兵部,有何贵干?”
陆述开门见山:“王员外,抚恤的事,兵部在核实伤情。我想问一下,核实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核实完?”
王纶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说:“陆大人,核实的事,不是下官一个人说了算的。各营报上来的伤情,有的对不上,需要发回去重新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看。”
半个月。陆述在心里算了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发了一半,重伤轻伤的还没发。半个月核实,核实完了再发,又要半个月。一个月之后,那些断了手、断了脚、瞎了眼的士兵,才能拿到抚恤。这一个月里,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活?
“王员外,”陆述压着心里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能不能快一些?伤兵等不起。”
王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为难,但很快被别的东西取代了——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不想惹麻烦。
“陆大人,下官也想快,但下官做不了主。”王纶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件事不急,慢慢办。”
上头有人打了招呼。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上头”是谁。在兵部,能打招呼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比他的官大。他得罪不起,但他不能因为得罪不起就不管。
“王员外,”陆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打的招呼?”
王纶的脸色变了一下,连连摆手:“陆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什么都没说,您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王纶站起来,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陆述一个人站在签押房里,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