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名录递上去的当天下午,陆述就被叫到了东宫。
太子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花园里。花园里的牡丹已经谢尽了,只剩下一丛丛绿叶,蔫头耷脑的,像是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太子站在那丛白牡丹前面,手里没有拿剪刀,只是站着,看着那些已经开败了的花。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陆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行了一礼:“臣陆述,参见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又递了名录。”
“是。”陆述没有否认。
“上一次递阵亡名录,这一次递伤兵名录。下一次递什么?阵亡将士的家眷名录?伤兵的家眷名录?”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不满,也有无奈,“陆述,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述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知道太子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提醒他——你做得太多了,多到让人不安了。
“殿下,”陆述说,“臣只是想让人知道,北疆的伤兵在等抚恤,等了一个月还没等到。”
“朝廷知道。”太子说,“户部知道,兵部知道,父皇也知道。但知道和办到之间,隔着很多事。你递一份名录,就能把那些事都跨过去吗?”
“跨不过去,但至少能让陛下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走到凉亭里,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陆述也坐。陆述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打了个旋。
“陆述,”太子说,“你知不知道,你递的这份伤兵名录,让裴衡很不高兴?”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臣不知道裴衡高不高兴。臣只知道,伤兵的事不能再拖了。”
“裴衡不高兴,不是因为他不想给伤兵抚恤。”太子压低声音,“是因为你递名录的方式。你不经过三省,不经过兵部,不经过户部,直接递到御前。这在裴衡看来,是在打他的脸。他是吏部郎中,管着天下官员的考课。你越过他的叔父,越过他,越过整个官僚体系,直接跟父皇说话。你让他这个吏部郎中怎么想?”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没有想过裴衡怎么想。臣只想过伤兵怎么活。”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这个人,”太子说,“有时候让孤很头疼。”
陆述说,“臣不会因为让殿下头疼就不做该做的事。”
太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名录的事,孤会帮你想办法。”太子说,“但你要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说。”
“不要再递了。阵亡名录,伤兵名录,够了。再递下去,就不是帮北疆,是害北疆。”
陆述抬起头,看着太子。太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再递下去,就会被人说成“借北疆之事博取名声”,就会被人说成“越职言事、沽名钓誉”,就会被人说成“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到那时候,不但帮不了北疆,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