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朝会上出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让陆述心里凉了半截。
户部侍郎苏盈出列奏事,说北疆抚恤的发放已经“基本完成”。他念了一串数字——阵亡将士抚恤发放了多少户,重伤轻伤发放了多少人,共计发钱多少贯、发绢多少匹。数字很漂亮,听着像那么回事。但陆述知道,这些数字是假的。他手里有伤兵名录,四百一十五个伤兵,拿到抚恤的不到一半。苏盈说的“基本完成”,是把“已经拨付到各州”当成了“已经发到伤兵手里”。钱到了州里,州里到了县里,县里能不能发下去、什么时候发下去,那是另一回事。
陆述站在殿侧,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户部侍郎苏盈奏,北疆抚恤基本完成。臣按:伤兵名录四百一十五人,已领抚恤者不足二百。所谓基本完成,不实。”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删改。他不能把这句话写进正式的起居注里,因为那是他的个人判断,不是客观记录。但他写在草稿上,留给自己看。
散朝后,陆述没有去户部,也没有去兵部。他知道去了也没用。苏盈敢在朝会上说“基本完成”,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再去找他,他只会说“正在办理”,或者“已经催了”,或者“你去找兵部”。球还是那个球,踢来踢去,永远不会进门。
他去了东宫。
太子在书房里看文书,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说话。陆述坐下来,把朝会上苏盈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手里伤兵名录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太子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了,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苏盈是崔俨的人。”
陆述知道太子说这句话的意思。苏盈是崔俨的人,不是裴敦的人。这件事跟裴敦无关,是崔俨那边的人在搞鬼。崔俨主战,但不等于他关心伤兵。他关心的是打仗,是军功,是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伤兵拿不拿得到抚恤,他不关心。
“殿下,”陆述说,“臣不管苏盈是谁的人。臣只知道,伤兵的抚恤没有发到位。殿下说过,替臣挡。现在臣需要殿下挡一挡。”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为难,也有一丝犹豫。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得很熟了。
“孤可以去找苏盈。”太子说,“但孤找了他,他就知道是你在背后告状。他会记恨你。”
“臣不怕他记恨。”
“你不怕,孤怕。”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孤怕的是,他记恨你,就会想办法对付你。你是孤的人,他对付你,就是在打孤的脸。到时候,孤是替你出头,还是不替你出头?出头了,就是太子干预户部事务;不出头,就是太子护不住自己的人。两头都不好办。”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不是殿下的人。臣是起居郎,是天子的臣。殿下帮臣,臣感激;殿下不帮臣,臣也不怨。但伤兵的事,不能因为殿下怕难办就不办。”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一丝愤怒,也有一丝无奈。那愤怒不是对陆述的,是对局面的;那无奈也不是对陆述的,是对自己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上的豆荚在风中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
“孤去找苏盈。”太子说,“但孤不能保证他能听进去。”
“谢殿下。”
从东宫出来,陆述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沉重。他知道太子去找苏盈,不一定管用。苏盈是崔俨的人,崔俨跟太子不是一路。但太子的话,苏盈必须听,他虽然听崔俨的,但太子是君,苏盈得听,还得好好听,苏盈不想仕途断了,就得听,至于崔俨怎么想,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后院,也不在菜地里。老仆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陆述在正堂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姬桓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脚上沾着泥,像是从城外回来的。
“殿下去哪了?”陆述问。
“城北大营。”姬桓摘下斗笠,挂在门框上,“去看看那些从北疆撤下来的伤兵。有些人在城外临时搭了棚子住,没人管。”
陆述的心沉了一下:“伤兵不是应该在医所吗?”
“医所住不下了。”姬桓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重伤的住在医所,轻伤的住在外面。外面没有帐篷,没有床,没有药。他们就躺在地上,铺一层稻草,盖一层破布。饭自己烧,水自己打。没人管。”
陆述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殿下带臣去看看。”他说。
姬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又出了门。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
城北大营东侧三里处,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搭着几十个棚子,用竹竿、芦苇席、破布拼凑起来的,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棚子外面坐着几个伤兵,有的断了手,有的瘸了腿,有的头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们看见姬桓,有的站起来喊“将军”,有的只是点点头,有的连头都没抬,像是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