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陆述再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递名录,没递内参,没写奏折。他直接在朝会上站了出来,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本册子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宣政殿的金砖上。
“臣起居郎陆述,有本奏。”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五品起居郎,又在朝会上奏事。上一次他这么干,递了一份阵亡名录;上上次他这么干,递了一份常平仓的折子。这一次他又要递什么?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天子坐在御座上,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奏。”
陆述没有递册子,而是翻开第一页,念了出来。
“张满仓,河东道潞州人,北征第四营步兵。桑干河南岸之战,左腿中刀,膝以下截断。伤后两月,未获抚恤。现居城东荒地草棚,卧稻草,盖破布。臣问其所欲,对曰:‘我不要钱,我想回家。’”
殿中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陆述翻到第二页,继续念。
“陈大用,河东道忻州人,北征第四营伍长。桑干河南岸之战,左手被马刀齐腕斩断。伤后两月,未获抚恤。臣问其所欲,对曰:‘我虽然手没了,但嘴还在。别赶我回去,我不想回去。’”
第三页。
“周满仓,河东道汾州人,北征第三营弓弩手。桑干河南岸之战,左眼被箭矢划开,几近失明。伤后两月,未获抚恤。臣问其所欲,对曰:‘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陆述一页一页地念,声音不疾不徐,没有煽情,没有修饰,只是把那些伤兵的原话一句一句地念出来。那些话粗糙、笨拙、不加修饰,但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荒地上的稻草味。
念到第十页的时候,殿中有人开始抹眼泪。不是那种夸张的、做作的哭,是偷偷地、用袖子挡住眼睛的那种。念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崔俨的脸色变了。念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裴敦的手指开始发抖。念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天子的手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陆述没有停。
他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辰时念到巳时,从太阳升起念到太阳升高。他念了四百一十五个伤兵的名字,念了四百一十五个人的伤情,念了四百一十五句原话。有些话只有几个字,有些话长一些,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亲自问的,亲自记的,亲自写的。没有人能说他在撒谎。
念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举过头顶,跪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四百一十五个伤兵,在城外荒地上躺了两个月。朝廷说抚恤‘基本完成’,臣不敢苟同。臣请陛下派人去城外看一看,看看那些躺在稻草上、盖着破布、断了手断了脚还在问‘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的人。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后,陛下若还说‘基本完成’,臣甘愿领罪。”
殿中死寂。
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陆述身上,落在陆述手里那本册子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刘规。”
刘规从身旁上前一步,微微弓身。
“去城外。”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那些伤兵,一个一个,给朕看清楚。回来告诉朕,他们躺在什么地方,盖的什么东西,吃没吃饭,喝没喝水。一样一样,看清楚。”
刘规叩首:“奴婢遵旨。”
刘规走后,殿中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陆述跪在地上,手里的册子举过头顶,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下来。天子没有让他起来,他就不能起来。
裴敦终于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跪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陆起居所言之事,臣亦有耳闻。抚恤发放确有迟滞,臣身为宰相,难辞其咎。臣请陛下责罚。”
陆述听着裴敦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裴敦这是在请罪吗?不是。他是在撇清。他说“臣亦有耳闻”,意思是这件事他听说过,但不是他管的。他说“难辞其咎”,意思是责任他愿意担,但具体办事的人不是他。请罪是假,甩锅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