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陆述接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三封急报。急报是夜里到的,信使浑身是泥,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片。
陆述展开信,在灯下看。程务的字一向潦草,这一封尤其潦草,像是有鬼在后面追着。信上写着——北狄已经攻了云中十二天,攻了二十三次,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夜里用沙袋堵,白天用尸体填。守城将士阵亡了九百多人,伤了上千人,还能站的不到六千。粮草还能吃五天。信的最后,程务写了一句话:“陆中丞,云中不怕死,但云中怕没有意义地死。请告诉末将,粮什么时候到?”
陆述拿着信的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只是很平静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是泥的信使,从案上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信使接过去,一口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走的云中?”陆述问。
“八月二十。”信使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夜里走的,绕过了北狄的营地,多走了两天。”
八月二十到八月二十五,五天。五天的路程,信使拼了命跑,跑死了两匹马,才把信送到。程务等他这封信,等了五天。五天里,北狄又攻了多少次?又死了多少人?粮草又少了多少?陆述不敢想,也不能想。
“回去告诉程将军,”陆述说,“粮在路上,第一批九月初三前一定到。让他再撑八天。”
信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在绝境中待久了才会有的麻木——你说什么,我都信,反正我也没什么可以信的了。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信使抱拳,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值房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给天子的奏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碑。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回住处。从八月十九开始,他就住在御史台了。值房的角落里搭了一张行军榻,被褥是刘厨娘从昌平王府送来的,棉布面,粗针大线,缝得歪歪扭扭,但很厚实,盖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务那封信上的字——“还能站的不到六千”“粮草还能吃五天”。
五天。从八月二十五到九月初三,八天。五天的粮,撑八天,他要让六千个人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守城,饿着肚子去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底下是一个黑暗的、闷热的、让人窒息的世界。他不想出来,出来就要面对那个五天的缺口。但他不能不出来,因为他不出来,那个缺口就永远填不上。
八月二十六,陆述去了兵部。
兵部的签押房里,韩滂正在和几个郎中商量调兵的事。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小旗,红色比蓝色多,蓝色被红色围在中间,像一座孤岛。韩滂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陆中丞,禁军的五千人已经全部出发了,第一批已经到了太原,第二批还在路上。”韩滂指着舆图上太原的位置,“但北狄游骑渗透到了桑干河以南,太原到云中的路不通了。援军到了太原,过不去。”
陆述看着舆图上那些小旗,手指在云中的位置上点了点:“太原过不去,就走别的地方。从太原往东,经井陉到代州,再从代州往北到云中。这条路远,但北狄的游骑过不去。”
韩滂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纹,手指在舆图上的井陉位置点了点:“陆中丞,井陉是山路,崎岖难行。五千人走井陉,至少要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云中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在。”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云中在。程务在。只要他们在,云中就在。援军十五天到,他们就要撑十五天。十五天撑不到,也要撑。撑不到,死在那里。死在那里,也是撑。”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韩滂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座被红色小旗包围的孤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个字:“改。”
兵部的人连夜修改了行军路线,把援军从太原调到井陉,从井陉到代州,从代州到云中。路线改了,时间长了,但至少能到。能到,就好。
八月二十八,陆述去了工部。
工部的签押房里,褚砺正对着一堆材料清单发愁。清单上写着——石头缺三千方,木头缺五千根,石灰缺两千担,工匠缺五百人。褚砺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真的没办法”。
“陆中丞,”褚砺指着那堆清单,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力,“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城墙要修的地方太多了。工部已经把所有能调的工匠都调了,所有能拨的材料都拨了,但还是不够。不是工部不想干,是干不了。”
陆述扫了一眼清单,把那些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问了一句让褚砺意外的话:“如果材料不够,可不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石头不够,用砖。木头不够,用竹子。石灰不够,用黄土。代州那边黄土多,就地取材,不用从洛阳运。”
褚砺愣了一下,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用黄土筑城,不结实。北狄的投石机一砸就塌。”
“砸塌了再筑。筑了再砸,砸了再筑。只要人在,城就在。”陆述看着褚砺,目光不重,但褚砺低下了头。
“下官试试。”褚砺说。
九月初一,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程务的第四封急报。这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云中粮尽。杀马。马肉能吃三天。九月初四,马尽。九月初四之后,听天由命。”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把那三个“尽”字摸了一遍。笔画粗粝,纸都被笔尖戳破了。程务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烧秸秆的烟味。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灰落了他一袖子。他转过身,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
“程将军,九月初三,第一批粮必到云中。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粮不到,臣不活。”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上,叫来信使,让他连夜出发。信使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九月初二,陆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进宫,跪在甘露殿里,对天子说了一句:“陛下,臣请旨,亲赴北疆督粮。”
天子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