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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第1页)

十月初三,洛阳下了第一场霜。

陆述早起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叶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面粉。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他把窗关上,换上官袍,系好银带,出了门。御史台的值房里生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两个世界。杜审言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翻案卷,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手里握着笔,不时在上面批几个字。

“陆中丞,北疆的冬衣还差一千二百套。”杜审言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户部说棉花不够,从江南调的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月底才能到。月底,北疆已经下雪了。”

陆述坐下来,把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炭火的热力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处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心是凉的,手是热的,热的手暖不了凉的心。

“棉花不够,用什么代替?”

“户部说用芦花。”杜审言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荒谬的事,“芦花,填在夹衣里,能保暖。但芦花一沾水就结块,结块了就不保暖。北疆冬天雪多,将士们在雪地里站岗,身上穿着芦花填的夹衣,雪化了,衣服湿了,人也就冻了。”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杜审言意外的话:“芦花不行,用羊毛。羊毛不沾水,比棉花还暖和。北疆的羊多,从牧民手里收羊毛,就地做成冬衣,比从江南运棉花快。”

杜审言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羊毛做冬衣,工部不会。工部只会做棉衣、夹衣,没做过羊毛的。”

“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请人。请不到人就自己琢磨。”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将士们在北疆冻着,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冷,是因为他们没有冬衣。没有冬衣,是因为工部不会做羊毛的。不会做,不是理由。不会做,就去学。学不会,换人会做的人来。”

杜审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把天捅了个窟窿、还在往窟窿里填石头的人。

“下官去工部。”杜审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了。

十月初五,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六封急报。急报上说,北狄已经撤了,不是暂时的撤退,是过冬。骨笃在阴山以北扎了营,准备来年春天再打。云中城里,还能站着的将士不到四千,阵亡了一千二百多人,伤了三千多人。

陆述看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余人,还能战的不足四千。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程务信上最后那行字在他脑子里转——“来年春天,骨笃必来。云中能撑过这个冬天,不一定能撑过明年春天。”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援军马上到”之类的空话,而是把冬衣、冬粮、冬炭的进度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羊毛已开始收购,预计本月底可制成冬衣两千套;冬粮已备足,正在运往云中的路上;冬炭已备足,第一批十日内可到云中。他在最后写道:“程将军,冬天冷,但冷不死人。没有冬衣、冬粮、冬炭,才会冻死人。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一定会送到。一样不落。”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

十月初八,陆述去了工部。工部的签押房里,褚砺正在对着一堆羊毛发愁。羊毛堆在库房里,白花花的一片,散发着牲口的膻味。褚砺蹲在羊毛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羊毛,捏了捏,又松开,羊毛在他的指缝间散开,飘了一地。

“陆中丞,”褚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羊毛是收到了,但不会做。工部的工匠只会做棉衣、夹衣,没人做过羊毛的。您让下官学,下官让人学了。学了三天,还是做不出来。不是不学,是学不会。”

陆述蹲下来,抓起一把羊毛,捏了捏。羊毛很软,很蓬松,有一股浓烈的膻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放下羊毛,站起来,看着褚砺那张苦瓜脸。

“褚大人,你知道北疆的牧民怎么过冬吗?”

褚砺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们穿羊皮袄,不是羊毛填的夹衣,是整张的羊皮,毛朝里,皮朝外。风打不透,雪渗不进,比什么都暖和。”陆述看着褚砺,目光不重,但褚砺低下了头,“不需要做羊毛的夹衣,直接把羊皮缝成袄。北疆的羊多,皮多。就地取材,就地制作。不用从洛阳运棉花,不用从江南调工匠。羊皮袄,牧民会做,你们不会?”

褚砺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官去学。”

陆述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十月初十,陆述在朝会上听到了一件事。太子奏请天子,开春之后在北疆设“安抚使”,统筹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的军政事务。安抚使的人选,太子没有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提谁——姬桓。姬桓是宗室亲王,有军功,有威望,在北疆将士中一呼百应。让他做安抚使,名正言顺。

殿中安静了一瞬。天子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咚,一声一声的。他没有看太子,没有看姬桓,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叩,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五个字:“容朕再想想。”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九月的风——不,十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姬桓从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殿下,”陆述压低声音,“太子提您做安抚使,您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姬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想去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北疆需要人。不管是谁,只要去了能办事,就行。”

陆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姬桓想去。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北疆。他在北疆待了十年,北疆是他的命。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一说出来,就变成了“宗室亲王觊觎北疆兵权”。这个帽子扣下来,他摘不掉,也不想摘。

“殿下,”陆述说,“陛下说‘容朕再想想’,不是拒绝,是犹豫。犹豫就有希望。”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希望,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远处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不是海市蜃楼,但还是想走过去看看。

“希望。”姬桓重复了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我活了二十九年,从来不相信希望。我只相信能做和不能做。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想办法做。希望,是给等死的人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十月初十,太子奏请设北疆安抚使,举昌平王。上未允,曰‘容朕再想想’。昌平王言:‘我从来不相信希望。’臣闻之,不能自已。望者,月满之时也。月有圆缺,国有兴衰。昌平王不信月满,臣信。月满之日,北疆安矣。”

写完这四个字,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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