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洛阳的冬天像一匹没有预兆的狼,说扑过来就扑过来了。一夜之间,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陆述出门的时候忘了加衣服,走到御史台门口,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窜,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杜审言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见陆述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又出事了”。
“陆中丞,工部的羊皮袄,第一批做好了。五百件,下官去看过了,针脚太稀,毛朝外,皮朝里,穿在身上像个刺猬。工匠说这是他们跟牧民学的第一件,做得不好,第二批会好一些。”
陆述坐下来,把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棉花。他看着那层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杜审言意外的话:“五百件,够谁穿?”
杜审言愣了一下,翻了翻账册:“够……五百个人穿。”
“云中城里四千人,五百件,够几个人?”
杜审言不说话了。他知道陆述的意思。五百件,杯水车薪。杯水车薪也是水,也是薪,总比没有强。但杯水车薪救不了火,四千人等着过冬,一千二百件都差着,别说五百件。
“催。”陆述说,“催工部,三天之内再交五百件。五天之内再交一千件。十天之内,四千件,一件不能少。做不到,我找褚砺。”
杜审言低下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他的字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十月十八,天子下了一道旨意。不是关于安抚使的,是关于北疆军饷的。旨意上写着,北疆将士的军饷,从本月起加发两成,作为“边关津贴”。钱不多,但意义大。这是天子第一次单独为北疆的事下旨,不是通过户部,不是通过兵部,是直接下的。这意味着天子在告诉朝堂上的人:北疆的事,朕亲自管,你们谁也别想插手。
陆述在朝会上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太子站在御座左侧,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说话,没有反对,没有赞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等着姬桓。姬桓从殿里出来,穿着一身朝服,紫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他看见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宫外走。
“殿下,安抚使的事,陛下没有再提。”陆述压低声音。
“没提就是没定。”姬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定就是还有希望。”
“您上次说,您不相信希望。”
姬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后的、带着一点尴尬的、勉强的弧度。
“我说过吗?”姬桓问。
“说过。十月十号,在太极殿外面。”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那天我说谎了。”
陆述愣了一下。
“我相信希望。”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相信希望。因为相信希望的人,会被人当成软弱。在朝堂上,软弱就是死穴。”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边关的时候不怕死,在朝堂上不怕权,但他怕被人当成软弱。因为他知道,软弱的人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殿下,”陆述说,“臣不会让您软弱。”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七封急报。急报上说,云中开始下雪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将士们还穿着单衣,有一千多人已经生了冻疮。程务在信上写:“陆中丞,冻疮不致命,但冻疮多了,手就握不住刀。握不住刀,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城就守不住。”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冻疮”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桑干河边那个叫周满仓的少年,左眼被箭划开了,缝了七针,问他“还能看见吗”。那个少年现在还在云中,手里握着弓,站在城墙上,眼睛看着北方。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但他的手会不会冻得握不住弓?
他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冬衣在路上”之类的空话,而是把工部的进度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第一批羊皮袄五百件,已发出,预计十日内到云中。第二批五百件,五日内发出。第三批一千件,十日内发出。第四批两千件,二十日内发出。程将军,四千件冬衣,一件不会少。冻疮的事,臣在想办法。臣会让太医署配一批冻疮膏,随冬衣一起运到。”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台。他要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陆述走进去的时候,太医令张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上铺满了各色草药,有黄的、有绿的、有褐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张济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白胡子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手里的竹匾,拱了拱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中丞,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太医,”陆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疆的将士生了冻疮,有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