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赵简到了云中。
他没有从太原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弯,先往东到了井陉,再从井陉往北到了代州,最后才从代州折向西,沿着桑干河的冰面走了两天,在夜里摸进了云中城。他绕路的原因很简单——北狄的斥候在太原以北活动频繁,走直线会被发现。赵简只是一个书吏,没有兵,没有甲,没有刀。被北狄抓住,他死,信丢,陆述的谋划全盘落空。
云中城的城门在夜里是关着的,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照着守城士兵被冻得发紫的脸。赵简站在城下,举着陆述给他的令牌,喊了三声,城上才放下一个吊篮,把他连人带马一起吊了上去。守城的士兵不认识他,但认识那块令牌——那是御史中丞的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察”字,背面刻着陆述的名字。
赵简被带到了程务的军帐中。程务刚巡城回来,甲胄上全是雪,眉毛和胡子上结了冰碴子,整个人像一个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冰雕。他看见赵简,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就是上次送羊皮袄来的那个年轻人,脸上全是冻疮,耳朵肿得像猪耳朵。
“你怎么又来了?”程务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赵简从怀里掏出陆述的信,双手递过去。程务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程务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看着赵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他就知道陆述不会只送钱不送人”。
“陆中丞让你来盯着钱。”程务说,“你打算怎么盯?”
赵简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预算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念:“十二月初,户部拨付北疆军需第一批款项,计五十万贯。其中,二十万贯用于修城墙,十五万贯用于换兵器,十万贯用于补战马,五万贯用于冬衣和冬粮的尾款。下官要盯着的是,这五十万贯,每一文钱,都按这个条目花。”
程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赵简看见了。程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好。你盯着钱,我盯着城。钱不花错,城就不丢。”
云中的冬天比洛阳冷得多。赵简到云中的第一天,就被冻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帐篷里的炭盆烧得很旺,但炭火的热力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怎么烧都不暖和。他的耳朵又开始疼了,冻疮还没好利索,又被冻了一下,痒得他不敢用手去挠,只能拿毛巾蘸了温水一下一下地敷。
但他没有躲在被子里。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程务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赵简裹着羊皮袄,缩着脖子,跟在程务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城墙上走。程务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十年的人,早就习惯了这鬼天气。他一边走一边给赵简指,哪里是上次被北狄撞开的缺口,沙袋堵上了,但雪化了之后还会塌;哪里新修了一段,但石头不够,只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明年的钱到了再修;哪里是粮仓,粮草还够吃一个半月,但一个新兵饭量大,吃得快,可能撑不到春天。
赵简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手冻得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没有停下来。风越刮越大,雪越下越密,城墙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从城头望下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程务停下脚步,看了赵简一眼,他说了一句让赵简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怕不怕?”赵简自己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初五,赵简在云中发出了第二封报告。报告写得很长,用了三张糙纸,字迹比第一封工整了一些,但内容比第一封沉重得多。他写了城墙上的缺口,写了粮仓里的存量,写了士兵手上的冻疮,写了战马因为草料不够正在掉膘。他在报告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中丞,云中没有怕死的人。但云中怕饿,怕冷,怕没有钱。钱到了,人就能活。”
信使走了之后,赵简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对着炭盆发呆。炭火噼噼啪啪地响,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的。他想起陆述在御史台对他说的话——“你是我的眼睛。你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陆述在洛阳,他在云中,相隔千里。但他的眼睛就是陆述的眼睛,他的手就是陆述的手。他看到了,陆述就看到了。他写了,陆述就办了。
十二月初八,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赵简的第二封报告。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云中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城墙的缺口,他知道;粮草的存量,他知道;士兵的冻疮,他知道。但战马掉膘的事,他不知道。兵部的清单上没有这一项,户部的预算里也没有这一项。战马是北疆防线最重要的机动力量,没有战马,骑兵就成了步兵,步兵在北疆的平原上面对北狄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他拿起笔,给孙循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孙大人,北疆的战马在掉膘,因为草料不够。户部的预算里,草料这一项,是不是算少了?”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孙循会怎么回?也许会说“预算已经定了,改不了”,也许会说“草料的事,户部再想办法”,也许会说“下官查一下,给陆中丞答复”。不管怎么回,他都要让孙循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赵简的报告拿给姬桓看,姬桓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紧的话:“战马掉膘,比城墙塌了还严重。城墙塌了可以拿人填,战马没了,拿什么填?”
陆述知道姬桓说得对。城墙是人修的,人填上去就能挡住北狄。战马是吃草长大的,没有草料,给再多的钱也变不出一匹马来。北疆的草料,从关内运,成本高,损耗大,运到云中,一斤草料的价钱比一斤粮食还贵。不从关内运,从当地买,北疆的牧民也要过冬,他们的草料只够自己的牲口吃,没有多余的卖给军队。
“王爷,”陆述说,“臣在想一个办法,不是从关内运草料,也不是从当地买草料,是从北狄那边弄草料。”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北狄那边?”
“骨笃在阴山以北过冬,他的战马也要吃草。北疆的草场,冬天虽然枯了,但还能放牧。骨笃不把战马放在北边,放在南边。因为南边靠近云中,方便来年春天打仗。他的战马能吃的草,我们的战马也能吃。”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赞许,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人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正在想办法砸墙出去。
“你的意思是,从北狄手里抢草料?”姬桓问。
“不是抢,是换。”陆述说,“北狄缺粮食,我们有粮食。我们用粮食换他们的草料。他们拿粮食过冬,我们拿草料喂马。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北狄不会换。他们有马,有刀,为什么要换?”
“因为他们缺粮食。骨笃的骑兵在阴山以北过冬,人吃马嚼,粮食消耗很大。他的粮食是从草原深处运来的,路途远,损耗大。如果我们用粮食跟他换草料,他省了运粮的路,得了粮食,还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他会换。”
姬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刘厨娘端了灯进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烛火跳了一下,姬桓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陆述,”姬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这个办法,是在走钢丝。走好了,两边都得利;走不好,粮食没了,草料也没了,两头空。你在拿北疆的粮食赌博。”
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担忧。他在担心陆述,担心他走得太快、太急、太冒险,担心他有一天会从钢丝上掉下来。
“殿下,”陆述说,“臣不是在赌博。臣是在算账。粮食换草料,这笔账臣算过了。一斤粮食换两斤草料,云中的战马一天吃十斤草料,一斤粮食能换两天的草料。一万斤粮食,能换两万斤草料,够一千匹战马吃两天。北疆有五千匹战马,一天需要五万斤草料。一天五万斤,十天五十万斤,一个月一百五十万斤。用粮食换,一个月需要七十五万斤粮食。七十五万斤粮食,户部拿得出来。拿不出来,臣想办法。”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的担忧淡了一些,被别的东西取代了。不是赞许,不是放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走得很稳,但悬崖还是悬崖,风还是风。
“你想办法。”姬桓说,“我替你盯着北疆。你替北疆想办法。”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把粮食换草料的方案写成了一个详细的条陈,从可行性、操作性、风险控制三个方面做了分析。他在条陈的末尾写了一句:“臣非边将,不知军事。然臣算过账,这笔买卖划算。请陛下圣裁。”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十几个字,然后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第二天一早,他把条陈交给了刘规。刘规接过条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说“陛下最近心情不好”“陛下最近太忙了”,只是点了点头,把条陈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他等了两天,没有回音。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回音。等到第五天,刘规来了,站在御史台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天子亲笔写的:“容朕再想想。”
陆述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他做了这么多事——预算、冬衣、粮草、战马、草料,每一件事都绞尽脑汁,每一件事都拼尽全力。而天子的回答,永远是那五个字。不是拒绝,不是批准,是“容朕再想想”。想,一直在想。从安抚使想到募兵,从募兵想到预算,从预算想到草料。想了几个月了,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台。他要去昌平王府,不是去诉苦,是去告诉姬桓——草料的事,陛下还在想。但在陛下想清楚之前,他不能等。他要自己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