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运到云中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七。赵简押着十五万斤草料,在风雪里走了五天。五天的路,他走了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车队从北狄的小部落出发的时候,有三十辆大车,一百多号民夫,走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一辆车陷进了雪沟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赵简让人把车上的草料卸下来,分装到其他车上,空车扔在路边。民夫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草料是战马的命,战马是守城将士的命。
腊月二十七傍晚,车队到了云中城下。程务亲自带着人出来接,火把照亮了城门口一大片地方,雪地被映得通红。他看见那些装满草料的大车,看见赵简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赵简的肩膀疼了两天,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草料被搬进了马厩。战马闻到了草料的味道,兴奋地在厩里转圈,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简站在马厩边上,看着那些战马低头吃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五天前,在北狄的帐篷里,那个部落首领接过粮食时眼睛一亮——他不是在可怜北疆的战马,他是在可怜他的部族。北狄缺粮食,也缺草料,但他们更缺的是活下去的希望。他用草料换了粮食,他的部族能多撑一个冬天。一个冬天,也许就能多活下来几十个人,几十匹马。这笔账,他算得比赵简清楚。
当天晚上,赵简给陆述写了第三封报告。信写得很长,用了五张糙纸,字迹比前两封工整了不少。他写草料运到的经过,写程务拍他的肩膀,写战马吃草的样子,写北狄部落首领的那双眼睛。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陆中丞,下官以前觉得,打仗就是打仗,你死我活,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下官知道了,打仗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北狄人也要活,也要吃饭,也要过冬。他们抢我们的粮食,是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给他们粮食,他们就不抢了。北疆的仗,也许永远打不完;但北疆的人,也许可以不用永远饿着。”
腊月二十九,陆述收到了赵简的第三封报告。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赵简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长出了新的东西。以前的他,是一个做事的人,听话、勤快、不怕苦。现在的他,是一个会思考的人。他不仅能看到眼前的草料,还能看到草料背后的东西——北狄为什么要打?北疆为什么要守?仗打完了之后,会剩下什么?这些问题,陆述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现在,赵简替他说了。
他把报告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台。他要去昌平王府。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昌平王府的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老仆站在灯笼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门前的雪。他看见陆述,咧嘴笑了笑,指了指里面。正堂里,姬桓正在和刘厨娘一起包饺子。刘厨娘擀皮,姬桓包。他包得很慢,每一个饺子都要捏很久,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趴着的小老鼠。陆述走进去,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会包饺子?”陆述问。
姬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了一句:“在边关学的。边关过年,没有饺子,只有糙米咸菜。后来我学会了包饺子,过年的时候给将士们包一顿,让他们觉得还在家。”
陆述看着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这个人,在边关的时候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总管,在朝堂上是被人猜忌的亲王,在家里是一个会包饺子的普通人。三个身份,三种活法,他每一个都活得很认真。
“殿下,”陆述说,“臣明天想在王府过年。”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字。这一个字,比一千句话都重。
大年三十,洛都到处是鞭炮声。陆述一早起来,换了一身新衣服——不是官袍,是一件半旧的棉袍,青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竹子已经枯了大半,黄叶落了一地,但有几根还是绿的,在风中轻轻摇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红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两只喝醉了酒的胖子。老仆不在门口,院子里传来刘厨娘的笑声。陆述走进去,看见刘厨娘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鸡,一口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姬桓在正堂里,面前摊着舆图,但他没有在看。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茶碗,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陆述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人心烦,但陆述不觉得烦。他坐在这里,和姬桓面对面坐着,外面的世界好像被关在了门外。没有朝堂,没有北疆,没有战马,没有草料。只有两个人,一张案,两碗茶。
刘厨娘端了饺子进来,放在案上。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厚馅大,褶子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姬桓包的。陆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很咸,盐放多了。他没有说咸,把那个饺子吃完了,又夹了一个。姬桓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刘厨娘,盐放多了。”
刘厨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是你放的盐,不是老婆子放的。”
姬桓没有辩解,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完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陆述和姬桓坐在正堂里,守岁。刘厨娘端了炭盆进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炭火烧得很旺,烤得人脸上发烫。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到了子时,达到了高潮,整座城都在响,像打雷一样。陆述看着姬桓,姬桓看着炭盆里的火,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刘规登上城楼宣布子正已到,万民蒙诏,普天同庆,下了城楼带着内侍去了各个皇亲国戚府邸赐菜,并宣布了天子旨意与一杯屠苏酒。姬桓也不例外,被赏赐了一道生鱼脍和一杯屠苏酒。
子时过了,鞭炮声渐渐稀了。陆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姬桓行了一礼:“殿下,新年快乐。”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陆述,新年快乐。你辛苦了。”
陆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姬桓那张被炭火映得发红的脸,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腊月三十,臣在昌平王府守岁。昌平王包饺子,盐多,甚咸。刘妈嗔之,王不语。子时,臣祝王新年快乐。王曰:‘你辛苦了。’臣闻之,不能自已。”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鞭炮声渐渐远了,稀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想,新的一年来了。新的一年,北疆还要打仗,战马还要吃草,将士还要流血。但他不怕。因为他在,姬桓在,赵简在,程务在,周劭在。他们在,北疆就在。北疆在,大梁就在。大梁在,日子就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