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云中的雪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光,是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化冻交替间,城墙根底下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壳,滑得站不住人。赵简在报告里写了这件事,说有好几个士兵在巡城的时候摔了跤,有一个摔断了胳膊,绑了夹板还在城墙上站着,不肯下去。不是他不想下,是没人替他。云中城里能吃能站的,统共就那么些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坑不能空。
陆述看完报告,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断臂者,记功,赏绢五匹。”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赵简描述的那些画面——士兵在冰壳上走路,一步一滑,手扶着城墙,指甲抠进砖缝里,指甲盖翻了,血糊糊的,也不吭声。
正月底,洛都的风开始变软了。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远方的冰雪在消融,水汽顺着风飘过来。陆述每天出入宫城,总能看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春天要来了,北疆的仗也要开打了。骨笃在阴山以北等了一个冬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二月初二,龙抬头。朝会上出了一件大事。
北疆的急报打破了每天按部就班的平静。信使是夜里到的,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好几匹马,跑到宫门口时从马上摔了下来,被禁军抬进了太极殿。信是程务写的,纸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大片,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核心内容没有人会漏掉——“北狄前锋三万骑,已越过阴山,向南推进。骨笃亲率中军四万骑,紧随其后。预计十日内抵达云中城下。”
殿中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说话,有人主张坚守,有人主张出击,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迁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韩滂的声音最大,他拍着笏板说必须立刻增援云中,把京畿的禁军全部调过去。孙循的声音最小,他说户部没有钱了,年前那四百五十万贯已经花了一大半,剩下的要撑到夏天,现在增援,钱从哪里来?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没有记。不是不想记,是不知道该怎么记。朝堂上的争论,从去年吵到今年,从秋天吵到春天,吵了几个月了,什么都没有吵出来。现在北狄已经过了阴山,十天后就到云中城下,他们还在吵。他不知道该记什么,是该记韩滂的怒吼,还是孙循的无奈,还是那些主张迁都的人脸上的恐惧。
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很久,叩得节奏越来越快,像有人在敲门。殿中的争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子身上。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韩滂,兵部能调多少兵?”
韩滂一愣,随即报了个数字:“京畿禁军还有三万人,可调两万。各地驻军还可调一万。共计三万。”
“孙循,户部能出多少钱?”
孙循的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报了个数字:“最多还能挤出一百万贯。再多,朝廷的俸禄都发不出了。”
天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又开始叩,一下一下的。陆述站在殿侧,看着天子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犹豫。他知道天子在想什么——调兵,要花钱;花钱,国库不够;国库不够,就要加税;加税,老百姓不答应;老百姓不答应,天下就不稳。天子做了二十一年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链条。
天子终于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北疆的事,朕交给陆述。”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天子身上转到陆述身上。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述,”天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御史中丞,北疆的事你管了半年,粮、兵、衣、药,都是你在盯着。朕现在把北疆的军政事务全部交给你。兵部、户部、工部,听你调度。谁不听,你报给朕。朕替你做主。”
陆述跪下,叩首:“臣领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子,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惊讶的、嫉妒的、不满的、期待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只是御史中丞了。他是天子钦点的、管北疆全部事务的人。这个担子,比他以前挑的任何担子都重。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二月的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没有躲,让风吹着。风能吹醒脑子。
“陆中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是韩滂。
韩滂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陆中丞,兵部那两万禁军,调是可以调,但禁军的将领不听兵部的。他们只听陛下的。陛下让他们去北疆,他们才去。陛下不开口,兵部调不动。”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韩滂说的是实话。禁军是天子的亲兵,兵部管不了。天子把北疆的事交给了他,但没有把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他。他只能调兵部的兵,调不动禁军。禁军不去北疆,只靠各地的驻军,兵力不够。
“韩尚书,”陆述说,“陛下的旨意是‘兵部、户部、工部,听你调度’。兵部的兵,你必须调。禁军的事,我去跟陛下说。”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甘露殿。天子正在批阅文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陆述没有坐,站在案前,把禁军的事说了。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禁军不能调。禁军是拱卫京畿的,调走了,京畿空虚。北狄如果绕过云中,直扑洛阳,禁军不在,谁来守?”
陆述知道天子说得对。禁军是最后一道防线,不能动。但不动禁军,兵力不够。不够怎么办?他看着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做了二十一年皇帝,该想的都想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做不到的,也是别人做不到的。
“陛下,”陆述说,“臣不用禁军。臣用各地的驻军,用云中、朔方、河东的守军,用北疆的百姓。臣用一切能用的人,守一切能守的城。”
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把江山托付出去的人,看着接江山的人,心里不踏实,但只能托付。
“你去。”天子说,“朕等你回来。”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已经插到了云中城下,蓝色小旗被围在中间,像一座孤岛。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