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封都写了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陆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写完之后,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走了,臣就坐在帐篷里,想着您收到信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笑,会不会皱眉,会不会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您一定会看。每一封都会看。”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案上。匣子是楠木的,漆面光滑,边角包着铜,擦得锃亮。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封在最上面,最晚的一封在最下面。
陆述看着那些信,喉咙发紧。每一封他都认识,因为每一封都是他写的。有的纸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大片,有的纸边角卷曲,墨迹新鲜。
“殿下,您都留着?”
姬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在云中,我在洛阳。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你怕的每一件事,我都想了。你等的每一天,我都知道。”
三月初十三,陆述进宫面圣。天子在甘露殿见了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述没有坐。他跪下来,叩首:“臣陆述,奉旨北疆督战,幸不辱命。云中守住了,北狄退了,臣回来了。”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述接过来,展开,是一份赐封爵衔的诏书。上面写着——“御史中丞陆述,忠勤可嘉,实心任事,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赐爵云中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金紫光禄大夫是从二品,云中县开国男是爵位。他抬起头,看着天子。
“陛下,臣——”
“你应得的。”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云中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能让你白干。”
陆述低下头,看着那份诏书,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御史台。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洋洋的。杜审言不在,他出去了。陆述站在值房中间,看着那张案,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北疆战事的总结报告。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阵亡多少人,伤多少人,消耗多少粮草、多少箭矢、多少石弹,城墙塌了多少丈、修了多少丈、还需要多少银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写到阵亡将士名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些名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赵石头、刘大牛、张满仓、周满仓、陈大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抄在纸上,抄得很慢。写了一整夜,写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唧唧喳喳的,热闹得像在开会。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槐树芽苞的清香。他坐着,没有动。
三月初十四,陆述去了一趟城外。阵亡将士的墓地上,那些墓碑还站着,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他站在墓地前,点了一炷香,插在第一块墓碑前面的香炉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名字。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烧完了,灰烬落在香炉里,散成一堆。
“赵石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的眼睛还睁着吗?还看着北边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三月初十四,臣至城外阵亡将士墓地,祭奠英灵。碑犹在,名犹存,人已逝。臣不能令其复生,唯愿朝廷抚恤其家眷,勿使其流血又流泪。”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