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之后,洛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凉了。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那些落叶,看着它们从枝头飘下来,在地上堆成厚厚一层,又被风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他想起云中的秋天,云中的秋天来得更早、更猛、更冷,九月的风就能把人吹透。姬桓在云中过了十个秋天,今年是第十一个。他还在那里,守着那座城,守着那道墙,守着那些兵。
八月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甘露殿的幕帷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皇帝年轻的脸上。永安帝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重。做皇帝不到两个月,他好像老了五岁。
“陆相,坐。”皇帝指了指案前的圆凳,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和做太子时那种商量着来的语气完全不同。
陆述坐下来,手里没有拿笏板,腰间的刀也没有带——进宫不能带刀,那把刀被他放在了御史台的值房里。
“北疆的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了翻,放下,“昌平王上了一份折子,说要在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修一条驰道,方便兵力调动。朕看过了,觉得可行。但户部说钱不够,工部说人不够,兵部说没必要。你怎么看?”
陆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姬桓这份折子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递上来。是想要钱,还是想试探朝廷对北疆的态度?但不管他想要什么,这份折子上的事是对的。三镇之间没有驰道,调兵全靠小路,北狄分兵两路,一路攻云中,一路攻朔方,云中的兵救不了朔方,朔方的兵救不了河东。等走到地方,城已经丢了。
“陛下,臣觉得可行。驰道修好了,三镇互为犄角,北狄分兵也不怕。”陆述斟酌着措辞,“钱的事,臣去户部想办法。人的事,臣去工部想办法。兵部说没必要,是因为他们不懂北疆。臣在北疆待过,臣知道驰道有多重要。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去协调。”
永安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总是能把事情办成的人,放心,又不放心。
“你去办。朕等你的消息。”
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刚到门口,皇帝又开口了。“陆相,昌平王在北疆,你替他说话,朕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宰相,不是昌平王的宰相。”
陆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警告。他低下头,说了一句:“臣记住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八月二十,陆述去了户部。孙循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孙大人,驰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昌平王的折子,下官看了。”孙循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陆述,“户部的账,下官也算过了。修驰道要花钱,但不是现在花。现在北疆的军需已经占了大头,再修驰道,户部的库房就要见底了。”
陆述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孙循的数字没有错,北疆的军需确实已经把户部的预算占满了,再挤不出多余的钱来修驰道。
“孙大人,驰道可以分段修。先修云中到朔方这一段,这是最紧要的。朔方到河东那段,明年再修。钱也分段拨,今年拨一半,明年拨一半。”
孙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可行。下官去拟预算。”
八月二十二,陆述去了工部。褚砺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图上画着什么。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不善于应酬的拘谨。
“褚大人,驰道的事,工部有什么难处?”
褚砺从案上拿起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这是云中到朔方的路线,全长三百里。要翻两座山,跨三条河。修这条路,需要石料、木料、民夫、工匠。石料可以从山上采,木料可以从林场运,民夫可以从各县征,工匠工部有。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三百里路,至少要修一年。一年之内,北狄可能来好几次。”
陆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心里在算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北狄不会等路修好了再来,他们会在路修到一半的时候来。那时候,云中到朔方的路还通不了,兵力还是调不动。驰道修好了有用,修到一半没用。
“褚大人,能不能先修一条便道?不用太宽,不用太硬,只要能让骑兵快速通过就行。便道修好了,骑兵一天之内能从云中赶到朔方。便道修好之后,再慢慢修驰道。两边不耽误。”
褚砺想了想,点了点头:“便道可行。不用石料,不用木料,不用民夫。只用骑兵,跑几趟,路就出来了。马跑出来的路,比人修的路还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