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洛都下了第一场霜。陆述早起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叶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面粉。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来政事堂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是偷懒,是老了。先帝留下的那批老臣,年纪都不小了,六七十岁的人,夏天还能撑着来上朝,天一冷,腰腿就不行了,告假的告假,致仕的致仕,一个一个地走了。朝堂上的面孔在换,新面孔多,老面孔少。陆述坐在政事堂里,看着那些新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姬桓在北疆已经待了快半年了。从四月到十月,从春天到冬天。半年的时间,他修了城墙,练了新兵,通了驰道,囤了粮草。北疆的防线固若金汤,骨笃来了一次,被打回去了;来了第二次,又被打了回去。第三次还没来,也许不会来了,也许还在等。
十月底,陆述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不是姬桓写的,是程务写的。程务在信上说,姬桓病了。不是大病,是累的。连续几个月天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程务说,姬桓不让他告诉陆述,但他觉得陆述应该知道。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昌平王需要休息。北疆的事,末将盯着。您劝劝他,让他回洛都歇一阵子。他不听末将的,听您的。”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他铺开纸,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您累了。回来歇一阵子。北疆的事,程务盯着。您不在,他也能守住。您不信他,信我。”
十一月初,姬桓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好。我回来。”
十一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向永安帝请了假。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要去接昌平王?”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皇帝没有再问,批了。
十一月初六,陆述从洛都出发。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护卫。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袍,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让风吹着,风吹着,脑子才能清醒。
十一月初八,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卢廪追出来,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和热水。陆述没有下马,接过包袱,说了一句:“卢大人,你回去吧。”卢廪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声音闷闷的。
十一月初十,陆述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陆述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周劭跟在他身后,右手还是不缠夹板了,但右手还是不能用,缩在袖子里。赵简站在最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陆相,”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走到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问程务:“昌平王呢?”程务低下头,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开了路。赵简走过来,声音有些哑:“陆相,昌平王在军帐里。他等了您三天。他说,您一定会来。”
陆述跟着赵简往军帐走,步子很快,快到赵简要小跑才能跟上。军帐的门帘掀着,姬桓坐在里面,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袍,头发用布条束着,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久的刀,刃还在,但刀身已经薄了。
“殿下,”陆述站在帐帘处,声音有些哑,“臣来了。”
姬桓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边关的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让人安心。
“我知道你会来。”姬桓说。
陆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蓝色的小旗。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多了一条红色的虚线,那是驰道的便道。陆述看着那道便道,看了很久。他不在的这半年,姬桓把路修通了,把城守住了,把人带好了。他做到了他答应的一切。
“殿下,您瘦了。”
“瘦了好。在边关,胖了跑不动。”
“您病了。”
“好了。小病,不碍事。”
陆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姬桓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姬桓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述吃。
“殿下,您怎么不吃?”
“不饿。”
陆述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饥饿,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已经把能吃的苦都吃完了,再吃什么都不觉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