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入棉布,淡青色的丝线开始游走。
她绣的不是繁复的花样,只是一株简单的垂丝海棠。线条稚拙,甚至有些歪斜,像初学女红的闺秀随手练习的作品。但花苞的形态,枝条的弧度,她都仔细对照过窗外真实的海棠——那是她这几日唯一能观察到的植物。
一针,一线。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着:71:32:18,71:32:17……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反复斟酌。既要显得自然,不能太过精致,露出破绽;又要能清晰辨认出是海棠,不能让人误以为是别的什么。
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缓慢移动,从东到西。
当最后一针收尾时,殿内已有些昏暗。
殷书举起帕子,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端详。淡青色的海棠在素帕上静静绽放,线条简单,却有一种稚拙的生气。
可以了。
她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接下来是推演。
殷书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yhy的地图。这几日,她借着在窗边“透气”的机会,仔细观察过外面的布局。从这座偏殿出去,往东走大约两百步,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yhy的西侧入口。入口处有一片假山群,怪石嶙峋,便于藏身。
从假山群到海棠林,要经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其中有一种叫“六月雪”的,枝条细密,叶片小而密,最适合勾挂丝线。
萧衍的习惯是午后散步。根据系统提供的模糊信息——那是几段破碎的宫廷记录,提到“陛下午后常至海棠林”、“尤爱雨中海棠之态”——他通常会在未时三刻左右出现。
未时三刻,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如果下雨,雨大概会在未时二刻开始。这是她根据“短时阵雨”和“午后”两个关键词,结合自己对春季天气规律的了解,做出的推断。
那么,她需要在未时一刻抵达假山后藏好。未时二刻,雨开始下时,她走出藏身处,进入海棠林。要选择一株位置恰当的海棠——不能太靠近小径,显得刻意;也不能太偏僻,萧衍可能看不到。
她要在那株海棠下驻足,仰头看花。雨丝飘落时,她拿出帕子,小心接住一枚即将被雨打落的花苞。这个动作要轻柔,要专注,要显得浑然忘我。
然后,她“不小心”被事先布置好的绣线绊倒。
绣线要勾在“六月雪”的枝条上,离地约三寸。颜色要淡,要细,在细雨中几乎看不见。她走过时,裙摆会带起绣线,线被拉直,绊住她的脚踝。
惊呼,踉跄,帕子和花苞脱手,她向前扑倒——但不能真的摔倒,要控制在即将摔倒的瞬间稳住身体,形成一个欲倒未倒的姿势。
这个姿势要狼狈,要柔弱,要让人心生怜惜,但不能显得笨拙可笑。
然后,她抬头,看到萧衍。
脸上要有惊慌——突然见到皇帝的惊慌;要有羞怯——想起那夜之事的羞怯;还要有强作镇定——努力维持大家闺秀仪态的勉强。
最后,下跪请安。声音要颤抖,但不能失仪。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殷书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她想象着不同的天气情况,不同的时间偏差,不同的意外可能——
如果萧衍提前来了怎么办?
如果雨下得太大怎么办?
如果绣线被宫女提前清理了怎么办?
如果……他根本不在意,直接走过去了怎么办?
她一遍遍推演,一遍遍调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里又开始翻腾。她捂住嘴,强行压下恶心感,继续思考。
直到窗外彻底暗下来,嬷嬷送来晚膳。
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粥小菜。殷书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姑娘胃口不好?”嬷嬷问,声音依旧平淡。
“有些……乏了。”殷书轻声说。
嬷嬷没再多问,收拾碗筷退下。
这一夜,殷书几乎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