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二年,三月。
花晚荞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个多月。
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头顶上那束光有时亮有时暗,但从未彻底熄灭过。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天光,是油灯。有人会在固定时辰来换灯油,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但花晚荞还是能听到。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就变得特别灵——灵到能听出换灯油的人今天穿的是布鞋还是木屐,灵到能听出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细微呻吟。
她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是被黑线缝死的眼睑。她的嘴里空荡荡的,舌根处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每次吞咽都会扯动那片嫩肉,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不哭,因为她已经不会哭了。她的身体里再也没有那种叫眼泪的东西了。但她还是会难过。难过是胸口那个地方发紧,像有人用绳子勒着,一圈一圈收紧,收得她喘不上气。以前难过的时候她会哭,哭完就好一点。现在不会哭了,难过就变成了一块石头,堵在那里,不走,也不碎。
她试着用手指在墙上写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面墙就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动,一笔一划地写——花晚荞。写完觉得不对,又用手掌把那个名字抹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抹掉。也许是因为“花晚荞”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她是“忘尘”,神殿的灵童,一尊活着的神龛。神龛不需要名字。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听。听换灯油的脚步声,听送饭的碗碟碰撞声,听远处传来的钟声,听自己的心跳。
有一天,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那是深夜——她分不清深夜和白天,但那次换灯油的人刚走不久,油灯还亮着。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前面那个人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后面那个人走得快一些,脚步轻一些,像在追赶。
她听出后面那个是常檀。常檀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右腿受过伤,也许只是习惯。前面那个脚步声她没听过。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
门被推开。这扇门的铰链上过油,打开时悄无声息,但空气会动。花晚荞能感觉到一股气流从门口涌进来,带着外面的气味——香烛的气味,浓烈的檀香,还有另一种更淡的、藏在檀香底下的味道,像枯木,像老纸,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东西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微苦的气味。“就是她?”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常檀的声音。
“把白布揭开。”
一只手伸过来,触到她脸上的白布。那只手很凉,没有温度。白布被揭开了,凉意直接贴上她被缝死的眼睑。她知道对方在看她的眼睛——不,在看那两颗珍珠。
沉默了很久。
“灵瞳的融合很好。”男人的声音,“比她之前的那个要好。之前那个,灵瞳和肉身的排异持续了三个月才稳定。她这个,一个月就已经长进去了。”
常檀说:“她的体质特殊。可能和她天生的灵瞳有关。”“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花晚荞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她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爬——爬过她的眉毛,爬过她的鼻梁,爬过她被缝死的眼睑,最后停在嘴上。
“舌头呢?”
“取了。”
“愈合得怎么样?”
“伤口已经收口了。不能吃硬的东西,还在喝粥。”
“嗯。”
花晚荞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那个人在转身——气流的方向变了,那股檀香味从她正前方移到了左侧,然后移向门口。“大人。”常檀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永安郡送来的第二批灵童候选,有三个通过了初选。其中两个目相符合要求,另一个眼睛的颜色不太对,但骨龄和生辰完全吻合。”
脚步声停了。
“骨龄和生辰吻合就够了。”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平稳的,“眼睛的颜色可以改。神殿不缺染色的药水。”
常檀顿了一下:“是。”
“第二批灵童的安置,按照惯例来。灵瞳置换手术定在三月二十八。你主刀。”
“……是。”花晚荞听着这些话,大部分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还有别的孩子会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情。那些孩子也会被按在石台上,也会被缝上眼睛,也会被割掉舌头。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更重了。
脚步声远去了。檀香味也淡了。门被关上,那股气流消失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沉闷的安静。
常檀没有走。
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声,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常檀不说话,花晚荞也不说话——她说不出来,但就算能说,她也不会说。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说话就不会挨打,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过了很久,常檀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花晚荞的耳朵已经变得像动物一样灵敏,根本不会听到。那声叹气里有一种花晚荞听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命。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接受了“没有路可以走”这个事实之后,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口气。
然后花晚荞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常檀把药丸攥在手心里用力捏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