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檀走了。
之后的日子,花晚荞开始有意识地去听。
以前她只是被动地听,声音来了就走了,像水流过石头,不留痕迹。但现在她开始分辨,开始记忆,开始把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情联系起来。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法净,大祭司。她后来从常檀和别人说话时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这个名字。法净的脚步声很特别,每一步之间相隔的时间几乎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他每次来的时候,檀香味都会先于他进入房间,浓烈的,沉重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先把整个屋子罩住,然后他才走进来。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尽管她的眼睛已经被缝死,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她脸上,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发紧。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某种通过她才能看到的东西。
有一天,法净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
花晚荞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不稳,而是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平稳,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他的呼吸很浅很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跪下。”法净说。
那个人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应该是很用力地跪下去的。
“把头抬起来。”
那个人抬起头。花晚荞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他在害怕。
“你看清楚了。”法净的声音还是那样,“这就是灵童。忘尘。神殿花了很大代价才请来的。”
沉默。那个人在看她。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和法净的视线不一样。法净的视线是冷的,这个人的视线是热的,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令人不舒服的东西。
“她……她的眼睛……”
“灵瞳。”法净说,“神殿的圣物,供奉了三十年。比凡胎肉眼更能通灵。你送来的那个孩子,也会得到同样的恩赐。”花晚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送来的孩子。永安郡那个骨龄和生辰吻合、眼睛颜色不太对的孩子。三月二十八,灵瞳置换手术。常檀主刀。她记得这些,她把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大、大人,”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家丫头她……她怕疼。能不能……能不能给她用点麻沸散?我出钱,多少钱都行……”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法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冷了,“这是神殿。不是你们村里的医馆。灵童归位,是天意。天意不讲条件。”
那个人不敢说话了。花晚荞听到了他牙齿磕碰的声音,细微的,急促的。“你回去吧。”法净说,“三月二十八,你把孩子送来。之后的事,神殿会处理。你家里会得到一笔银子和一张免税的文书。这是圣上的恩典,你应该感恩。”
“……是。感恩。感恩。”
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又细又尖,像一根被人捏住的铁丝。他站起来,膝盖又磕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花晚荞听到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变得粗重,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牛。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那种想做某件事但不敢做的犹豫,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断裂的边缘颤抖。
法净没有说话。常檀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最后那个人走了。他没有做任何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传来的钟声盖住,再也听不到了。法净还站在那里。花晚荞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里面没有任何愉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猜对了,确认那个人果然没有胆量,确认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后法净走了。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那声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她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父亲,想起了他颤抖的声音,想起了他说“我家丫头她怕疼”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她的爹爹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还小……她才六岁……求求你们……”
那时候她还能听见。她听见了爹爹的声音,被那些穿皂衣的人按在地上时,爹爹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嘶哑的,破碎的,像一块玻璃被踩碎了还在拼命发出声响。
花晚荞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不会哭了。但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个已经没有舌头的、空荡荡的嘴——因为她发现自己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钟声发不出来,只能闷在铜壁里面来回震荡,震得她的肋骨都在疼。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悲伤。
她只知道,法净那声笑,她会记住一辈子。
三月二十八。
花晚荞不知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八。她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没有人告诉她日期。但她知道那个日子来了,因为她听到走廊里多了很多脚步声。
很多很多人。大人,孩子。孩子们在哭。花晚荞把耳朵贴在石墙上。这面墙很厚,但声音能透过来——不是清晰的声音,而是模糊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的声音。她听到了孩子们在喊爹爹,喊娘,喊“我要回家”。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声一声地、像蜡烛被依次吹灭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
花晚荞知道那些声音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