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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为约(第1页)

永昭十二年,八月。永宁镇。

沈梦曦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梦里花晚荞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色空间里,身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白色袍子,脸上覆着一层白布。她朝花晚荞跑过去,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她面前。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了原地。她喊花晚荞的名字,没有回应。然后她看到白布下面渗出了血,从花晚荞的眼眶里、嘴角里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淌。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顶是灰黑色的,有几根椽子裂了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苍白的线。沈梦曦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她侧过头,枕头边放着那个木匣子——花守拙留给她的那个,里面装着那包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陈皮糖。她每天晚上睡前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早上醒来再放回去。

她伸出手,摸了摸木匣子的盖子。木头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像花晚荞的手背——不对,花晚荞的手背是热的,永远都是热的。花晚荞整个人就像一个小火炉,冬天的时候她最喜欢把冰凉的手塞进花晚荞的脖子里,花晚荞会尖叫着跳起来,追着她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曦曦你给我站住!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梦曦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她不想去想这些。但这些事情不经过她的允许就自己跑出来,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开关的走马灯。

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刚闭上,梦里那个画面又涌了上来——白布下面的血。她睁开眼,坐起来,披上衣服下了床。

天还没亮,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沈爷爷已经起来了,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沈梦曦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爷爷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火。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间厨房,苦得发涩。

“爷爷。”沈梦曦喊了一声。

沈爷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沈梦曦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天还黑着呢。”沈爷爷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睡不着。”沈梦曦走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材。

沈爷爷没有说话。他知道孙女为什么睡不着。从花晚荞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开始,沈梦曦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不说,他也就不问。祖孙俩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碎了。

药熬好了。沈爷爷把药汁倒进碗里,又从另一个罐子里盛了一碗粥,摆在灶台上凉着。他的风湿越来越重了,手指的关节都变了形,像一节一节的枯藤。但他每天还是要亲手熬药、煮粥,不让沈梦曦插手。他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爷爷,”沈梦曦忽然开口,“《伤寒论》里夹的那些纸条,是你写的吗?”

沈爷爷的手顿了一下。那把蒲扇停在半空中。

“什么纸条?”他问。

沈梦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放在灶台上。纸条上的字很小很密,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不是沈爷爷的字——沈爷爷的字她认得,方正硬朗。这些字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极暗的光线下仓促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爷爷把蒲扇放在灶台上,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灯火下看。他的眼睛不好使了,要把纸条拿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纸面,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熟地三钱。”他念出声来,“这是四物汤的方子,治血虚的。怎么了?”

“不是方子,”沈梦曦指着纸条上方的几行小字,“是这上面写的。”

沈爷爷把纸条又凑近了一些。那几行小字写的是——“永昭六年三月初七,殿试太医院,沈青山位列第三。同日,大祭司法净召见,密谈一个时辰。沈青山归后神色有异,问之不答。三日后,沈青山辞去太医院职,携家眷返回永宁镇。”

沈爷爷的蒲扇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爷爷,”沈梦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我爹当年离开太医院,不是因为奶奶病重,对不对?”

沈爷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纸条是谁写的?”沈爷爷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沙沙的慈祥的调子,而是一种沈梦曦从未听过的、紧绷的、警惕的声音。

“我不知道,”沈梦曦说,“它夹在《伤寒论》里。这本书是我爹留下的。我猜,是他写的。”

沉默。

灶台上的粥凉了,药也凉了。药味在厨房里弥漫着,苦得让人想流泪。沈爷爷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两只变形的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老佛像。

“梦曦,”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爹的事,我答应过他,不跟你说。”

沈梦曦看着爷爷。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星星。

“但是你现在问了,”沈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沈梦曦从未见过的光,“爷爷今天就破个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角落里,挪开一个腌菜的大缸,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他把地砖掀起来,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地裹着。他一层一层拆开,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太医院志》。

不是官印的,是手抄的。

“你爹在太医院待了三年,一直在偷偷记一本东西。”沈爷爷把册子放在灶台上,翻到某一页,“他记的不是药方,不是医案,是太医院里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事——哪个太医收了谁的银子,哪个贵人的药被换过,哪个病人死得不明不白。”

沈梦曦低下头,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爹的字她认得——小时候见过他开的方子,字迹清秀端正。但册子上的字不一样,很小很密,挤在一起,像是在跟什么人抢时间。

“这些东西,你爹从来不让我看。他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沈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永昭六年三月初七那天,他确实被法净召见了。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梦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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