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二年,十月。永宁镇。
沈梦曦破译那本册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册子里的暗语并不复杂。她爹沈青山用的是一种医家常用的隐写法——把真正的信息藏在药方里,用剂量和配伍的顺序来编码。比如“当归三钱”,如果“当归”后面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钱”,那这味药就不是当归,而是另有所指。沈梦曦花了三天摸清这套编码的规律,又花了五天把整本册子里的暗语全部翻译出来。
翻译完之后,她坐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她发现的事情太大了,大到她七岁的身体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这些东西。
第一件事——法净的灵童,不止花晚荞一个。或者说,不止一个批次。册子里记载,从永昭元年到永昭十二年,神殿一共迎了七批灵童。第一批五个,第二批七个,第三批四个——数字起起落落,但总数加起来超过三十个。全部是六到八岁的女童,全部剜去双目、割去舌头,植入所谓的“灵瞳”,然后安置在神殿的不同位置。
沈梦曦不知道这些孩子现在在哪里。册子里没有写。但她知道一件事——法净向朝廷报告的灵童数量,只有一个。就是花晚荞。
圣女降世只有一个。灵童只能有一个。多出来的那些,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她们没有名字,没有户籍,没有来历,也没有去向。她们像是从来没有出生过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沈梦曦想到了隔壁那个孩子——被父亲叫做“丫头”的、敲了四下墙的、后来据说被郡守收作养女送走了的孩子。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被送走了,还是被送到了某个不会被人发现的、更深的、更暗的角落。她不敢想下去了。
第二件事——沈青山当年离开太医院的原因。
册子里写得很清楚。永昭六年三月初七,殿试太医院,沈青山位列第三。按照惯例,前三名都会被留在太医院任职。那天下午,法净召见了他们三个。另外两个人很快就出来了,脸色发白,但什么都没说。沈青山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在法净的禅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法净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
沈梦曦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她爹没有写。她爹只写了法净说的话——“你们今天看到的,如果传出去,你们和你们的家人,都不会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另外两个人选择了沉默。沈青山也选择了沉默。但他没有选择留在太医院。他以“母亲病重”为由辞了职,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他以为只要他走了,只要离法净足够远,他就安全了。但法净没有忘记他。
册子的后半部分,记载了沈青山回到永宁镇之后陆续打听到的消息。来源很杂——京城旧友的密信,过往药商嘴里套出来的话,神殿信众闲谈中拼凑出的碎片。这些消息像一块一块的碎瓷片,沈青山把它们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案。
法净在建一座塔。不是普通的塔,是一座九层的、全部用青石砌成的、没有门窗的塔。塔的每一层都关着人。什么人?沈青山不知道。但他从蛛丝马迹里推测,那些人和“灵童”有关——也许是之前几批灵童中存活下来的,也许是灵童的亲属,也许是知道太多秘密的知情人。这些人被关在塔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像被活埋了一样。
沈梦曦想到了法净对常檀的惩罚——站在井前看了三个时辰。那口井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那口井和那座塔,大概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法净用来装秘密的容器。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沈青山的死。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或者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仓促写就的。沈梦曦辨认了很久,才勉强拼出了大概的意思。
永昭九年,有个从京城来的人找到了沈青山。那个人自称是“替天行道”的义士,说已经掌握了法净伪造天象、私藏灵童、欺君罔上的确凿证据,只差一个太医院出身的证人,就能把这些证据递到御前。他说需要沈青山作证,证明法净在灵童的“净身”过程中使用了违禁的药物——那种药物会导致灵童在手术后完全丧失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沈梦曦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把册子的页角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丧失记忆。花晚荞还记得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防备地扎进了她的胸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花晚荞在那座神殿里,坐在黑暗中,想着她,想着爹爹,想着娘,想着永宁巷的芍药花和冬天的糖葫芦。但如果法净给花晚荞用了那种药,如果花晚荞的记忆已经被抹掉了——那她现在坐在那里,想的是什么?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连灰尘都没有。
沈梦曦把册子放下来,走到院子里。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那丛已经枯萎的芍药前面,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挂在南边的天空上,像一只眼睛。她不知道那颗星是不是摇光,她只知道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而她在地上,很小,很远,什么都够不到。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了屋子里,重新翻开册子,继续看。
沈青山写道,那个从京城来的人他没有见过。两个人一直通过中间人传信,中间人是永宁镇上一个卖杂货的货郎,每个月来一次,带来一封信,带走一封信。这种通信方式持续了将近半年。永昭九年秋天,那个人说时机成熟了,约沈青山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中见面,当面交接证据。沈青山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沈梦曦把册子的最后一页翻过来。纸的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几行字,像是写完后又觉得不妥,试图擦掉,但没有擦干净。
“法净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替天行道’的人,是他的人。整个局,是他设的。我走进那座山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他的圈套。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间屋子。如果梦曦以后看到这些,记住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从京城来的人。任何人。”
沈梦曦把册子合上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不是一块了,是很多块叠在一起,摞成了一座小山。那座山压在她的肋骨上,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用力到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她把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些裂了缝的椽子。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白线,手指穿过了它,什么也没有摸到。光是没有重量的。
她想,如果她是一道光就好了。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可以穿过所有的墙壁、所有的门、所有的守卫,一直飞到花晚荞身边,落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感觉到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温暖。但她不是光。她是一个七岁的、会饿会冷会累会害怕的小丫头。她连永宁镇都没有出过。她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间漏风的屋子里,守着几本破书和一堆干草药,等。等长大。等学会。等那一天。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沙沙作响。沈梦曦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她不想扎任何人,她只想保护好自己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小小的东西。那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永昭十二年,十一月。
沈梦曦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她把那本册子里的信息挑了一部分出来,用她自己编的一套新暗语,抄在了一张薄薄的纸上。然后她去了镇上,找到了那个卖杂货的货郎——不是她爹当年通信的那个,那个货郎在永昭九年的冬天就消失了。现在的货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小刘。
沈梦曦在小刘的摊子上买了一包针线,趁他找零钱的时候,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塞进了他装杂货的箩筐底下。小刘没有看到,她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她不知道这张纸会被谁发现,会被带到哪里去,会落在什么人手里。她只是觉得,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拿不住。她需要把它分出去,分给那些她看不见的、不知道在哪里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人。就像往大海里扔一个瓶子,瓶子里的信可能永远没人读到,但也可能被某个恰好路过的人捞起来。她赌的是那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