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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落成净二(第1页)

永昭元年。京城,神殿。

那年的冬天比永昭十二年的冬天更冷。

法净——那时候她还不叫法净——被带进神殿的那天,天上也下着雪。她记得雪落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她的脸。她想伸手去摸那些雪花,但手被绑着,绑得很紧,绳子勒进手腕里,手指都变成了紫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说,她曾经知道,但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弟弟。爹娘给她取的名字里有一个“莲”字,因为她是夏天出生的,家门口的池塘里开满了荷花。

她叫莲什么?莲生?莲娣?莲……不记得了。那些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来家里,跟爹说了很久的话。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跪下来给那个人磕了三个头。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银子。娘抱着她哭,哭得很大声,哭得邻居都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爹把娘拉开,把她从娘怀里扯出来,交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回头看了爹娘最后一眼——爹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看她;娘瘫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娘,但那个人捂住了她的嘴,捂得很紧,紧到她的牙齿磕破了嘴唇,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爹娘的脸。

她被带到一个大院子里,里面有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不会哭了,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睛是空的。她们被编了号,她是一号,因为第一个被送来。数字写在木牌上挂在脖子上,木牌边缘很粗糙,磨得她脖子上的皮肤又红又肿。她们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没有床,没有被子,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她们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窝被掏出来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有人整夜整夜地哭,有人整夜整夜地发抖,有人在梦里喊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变成一种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的声音。

她在那些声音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她看不懂的图案——莲花,祥云,还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画得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在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痛,久到那只眼睛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重叠在一起,像万花筒里的碎片。她闭上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眼皮底下,像被烙在了上面,怎么也赶不走。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只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一个预兆。

手术那天,她是第一个。她从稻草堆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睡觉,没有来得及挣扎,没有来得及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脖子上的木牌被扯断了,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像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声音。那是她和“莲什么”之间最后的联系。木牌断了,她就不再是一号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她被按在那张石台上的时候才开始挣扎。但挣扎太小太弱了,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徒劳地划动着四肢,连一个像样的反抗都算不上。手腕和脚踝被皮质的带子固定住,带子勒进皮肤里,她感觉到疼,但那种疼和后来的疼比起来,简直像在给她挠痒痒。

陆大祭司站在她面前。她第一次看到陆大祭司的时候,以为他是个女人。他太老了,老到性别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是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他穿着一件暗红色袈裟,绣着金色莲花,每朵莲花的花蕊里都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陆大祭司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好。这个底子好。”

她不知道什么叫“底子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陆大祭司觉得“好”。只知道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摆在案板上的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看,看哪块瘦、哪块肥、哪块适合做什么样的菜。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用任何麻药——神殿没有麻药,灵童不需要麻药,疼痛是净身的一部分,是让灵魂脱离□□的必经之路。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谁发明的,也许是陆大祭司,也许是更早以前的人,也许从来没有人发明过,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堵墙,你撞上去头破血流,但不会去问这堵墙是谁砌的。

她被挖掉了眼睛。被割掉了舌头。被切掉了那些让她成为一个“女孩”的东西——陆大祭司管这叫“去阴留纯”,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尊真正的、不染尘垢的神龛。她不懂什么叫“去阴留纯”,只知道有一种疼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不是从外面切进来的,而是从里面往外炸的。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爆炸了,炸得她整个人都在痉挛,炸得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从内部一点一点撕裂。

她晕过去了。又疼醒了。又晕过去了。又疼醒了。她分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她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忽明忽暗。每一次醒来,她都希望能灭掉。灭掉就不用再疼了,灭掉就不用再醒来了,灭掉就可以像那些在她之前被送进这间屋子、再也没有出来过的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知道地、永远地睡过去。

但她没有灭掉。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活着。她恨自己还活着。

她的眼睛上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是空的。不是“闭上了”的空,而是“没有了”的空。手指摸到眼眶的时候,指尖陷了进去,像一个坑,一个被挖走了什么的、凹陷下去的、柔软的坑。她摸到那些缝合的线,摸到那些线结,摸到那些线结下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填塞伤口的药棉,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嘴也是空的。舌根处有一个硬硬的、圆圆的疤痕,像一颗小珠子。她用舌根去舔那个疤痕,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到疤痕上渗出了血,舔到嘴里全是铁锈味。她躺在石台上,像一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布娃娃,线头露在外面,棉花从破洞里往外掉。没有人来修补她,没有人愿意碰她。陆大祭司已经走了,那些侍从也走了。她被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躺在冰凉的石台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没有用的、等死的废物。

她在石台上躺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但黑暗给了她一样东西——时间。无限多的、没有任何打断的、纯粹的时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吃饭睡觉的时辰,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时候。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标记的路,她在上面躺着,爬着,滚着,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开始数。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从头再来。数到后来不用数了——心跳变成了身体里唯一的声音,像一只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她开始依赖这只钟,只要它还在敲,她就还活着。她不想活着,但那只钟不问她愿不愿意,只管敲。她开始想。想她是谁,从哪里来,爹娘长什么样,家门口是不是真的有一池塘荷花,三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刚满周岁的弟弟现在会不会走路了。她想啊想,想到那些画面变得模糊,想到那些名字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想到她再也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情。

然后她开始想别的事。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们。为什么这些穿着袈裟的人可以随意把她们从爹娘身边带走,按在石台上,切掉她们的眼睛、舌头,和那些让她们成为“女孩”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们,为什么没有人来问一句“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们就像走进一间厨房,拿起菜刀,切一根萝卜一样自然。她想到了陆大祭司那双灰白色的、像煮熟鱼眼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她当时还不会命名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了一样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张纸。你可以随意对待一块石头,因为它不会疼。可以随意对待一根木头,因为它不会哭。可以随意对待一张纸,因为它不会告状。

她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了一张纸。她不想变成一张纸。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空荡荡的、被挖走了所有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悄悄扎下了根。

手术后大约三个月,她的眼眶开始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眼眶里爬,爬过颅骨,爬过脑膜,爬过大脑。她用手去抓,指甲抠进眼眶里,抠得满手是血,但痒没有减轻,反而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只知道必须抓,不抓就会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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