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二年,腊月。京城,神殿。
花晚荞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将近一年了。
墙上的划痕从一道变成了三百多道。她每天用手指去摸那些划痕,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像盲人在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书。有些划痕已经变浅了,被她的手反复摩擦,几乎要消失了。她会重新划一遍,在原来的位置,用原来的力度,让那些痕迹重新变得清晰。
她不能让它们消失。这些划痕是她和外面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每一道划痕代表一天,三百多道划痕代表三百多天。只要这些划痕还在,时间就没有断。只要时间没有断,她就还是花晚荞,不是忘尘。
她最近开始听到一种新的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换灯油的窸窣声,不是远处传来的钟声。是一种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心跳——心跳她已经听了一年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新的声音,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深处缓慢地、一刻不停地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身体里应该有的东西。
她的眼眶在发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的眼眶里爬。她用手去摸,白布下面是被缝死的眼睑,眼睑下面是那两颗冰凉的珍珠。珍珠没有温度,不会动,不会痒。但痒的不是珍珠,是珍珠后面的东西——是那些被珍珠压住的、被缝死的、被法净以为已经彻底挖掉的东西。
它们在动。
花晚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没有眼睛了,她的眼眶里只有两颗被缝死的、冰凉的、不属于她的珍珠。但她能感觉到,在珍珠的后面,在那些被缝合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以描述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忽然感觉到远处有一丝光。不是看到了光,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不在眼睛里,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比眼睛更深的地方。
她把手指按在眼睑上,隔着白布,感受着那种从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常檀说的“灵瞳融合良好”。灵瞳是珍珠,珍珠是死的。而这个是活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舌头没有了,她不能说话。她可以用手指在墙上写字,但如果写了,常檀会看到。常檀看到之后会告诉法净。法净知道之后,会怎么做?再挖一次?她什么都没有了,眼眶里只剩两颗珍珠和一片被缝死的疤痕。他还能挖什么?
她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身体里,藏在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本身里面。让它长。让它长出来。长出来之后,她再看。
花晚荞把手指从眼睑上放下来,重新缩回角落里。
她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常檀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的时候,花晚荞已经闻到了她的气味。
药草味。不是以前那种清苦的、像秋天晒干的艾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的、更涩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常檀刚从手术室出来,袖口上沾了新鲜的血。不是灵童的血——今天的灵童手术在上午就做完了,现在是傍晚。那是谁的血?花晚荞不知道。但她能闻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血。至少两个人的,也许三个。血腥气浓淡不一,有的已经凝固了,变成一种铁锈似的、沉闷的甜味;有的还是新鲜的,带着一种温热的、像生肉一样的腥气。
常檀把粥放在地上,在花晚荞面前蹲下来。
花晚荞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比平时浅。她的心跳也比平时快——花晚荞能听到,她的耳朵已经灵敏到能从一个人的心跳中听出很多东西。常檀的心跳不像是运动后的那种快,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逼着、不得不快的那种快。
常檀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花晚荞。
花晚荞不知道常檀在看什么。她脸上只有白布,白布下面是空的眼眶和缝死的眼睑。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常檀看了很久,久到花晚荞开始觉得不对劲。
然后常檀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花晚荞的手。
那只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常檀的手总是凉的,但今天凉得不一样——不是那种体温偏低的凉,而是那种被冷水泡了很久、还没有暖过来的凉。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花晚荞的手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花晚荞没有动。她不知道常檀要做什么。
常檀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忘尘。”
她喊的是法号。但这一次,这个法号的后面跟着一个停顿——一个很短的、但花晚荞听得出来的、犹豫的停顿。像是她想喊另一个名字,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常檀吗?”
花晚荞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
“常檀是一种香料。檀香的一种,产自交趾,比普通的檀香更贵,更稀罕。神殿的香炉里烧的就是这种香。法净大人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说,我的命就像这种香——要烧,要碎,要化成烟,让别人闻到。自己剩下什么,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