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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门聆听(第2页)

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而是一种更温热的、更柔软的、像有人把手覆在她眼睛上的温度。她的泪腺已经被挖掉了,她不会流泪了。但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液体,是热量,是她从常檀的灰雾中看到的那种小小的、亮亮的、不灭的光点。它在她的眼眶里燃烧,烧得她的珍珠都在发烫。

常檀还在说话。她说的话花晚荞大部分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沈荞”这两个字,它们在她的脑子里转啊转,转成一个又一个的圈,像小时候在永宁巷的巷口,沈梦曦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头晕,转到笑,转到摔倒在石板上,爬起来继续转。

“……她的侧脸轮廓,很像一个人。”常檀说。

花晚荞听到了这一句。

“像谁?”她在心里问。但她问不出来。她没有舌头,她不能说话。她只能听着,等着常檀自己说下去。

但常檀没有说下去。她站起来,把粥碗往花晚荞手边推了推,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响。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她的心跳还在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永不停歇。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十一年没有感受过的、几乎已经遗忘了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敢给它命名。命名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碎。她已经碎过一次了,在七岁那年,被按在石台上的时候,她的心碎成了很多片,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黑暗当胶水,用时间当绷带,把它们粘了回去。粘好的心和原来的不一样,它上面有裂纹,很多很多的裂纹,像一面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你站在它面前,看到的自己是一张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脸,每一块都歪歪扭扭的,拼不回去。

但她不想让它再碎一次。

花晚荞把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常檀还是把一切都算得很准,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今天的粥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药,不是毒,而是一小片切碎了的、腌过的姜。姜的辛辣在她的舌根上炸开,那个已经没有舌头的、只剩一条疤痕的舌根,竟然还能尝到味道。辛辣的,热乎乎的,像一只手从她的喉咙伸进去,把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寒冷都驱散了。

常檀在她的粥里放了姜。

花晚荞不知道常檀为什么要在今天放姜。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冷,也许是因为常檀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就是随手放了一片。但花晚荞愿意相信,那是常檀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需要一点温暖。我给不了你很多,但我可以给你一片姜。

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粘着的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送进了嘴里。然后她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在胸前。

她在想沈梦曦。

十一年了。她不知道沈梦曦长什么样了。她离开永宁镇的时候,沈梦曦六岁,梳着两个小揪揪,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云。她的酒窝在右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浅浅的,像一个逗号。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是一双天生适合拿针的手。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花晚荞最喜欢把冰凉的手塞进她的掌心里,她会握紧,握得很紧,紧到花晚荞觉得自己的手要被捏碎了。

现在沈梦曦十七岁了。她会长多高?她的头发会留多长?她的酒窝还在不在?她还会不会在笑的时候把脸藏到书后面,耳朵红得能滴血?她还会不会在花晚荞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慢慢地、不争气地弯起嘴角?

花晚荞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梦曦来了。沈梦曦改了名字,进了神殿,变成了一个叫“沈荞”的医女。她就站在那扇门的外面,也许就在这条走廊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里,也许正端着另一碗粥,从她的门前经过。

花晚荞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了。但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珍珠,不是新长出来的眼球,而是那种热量,那种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像姜汤一样的热量。它在她的眼眶里翻涌,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她的珍珠都在微微地震动。

她想见沈梦曦。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她的胸口捅进去,捅穿了她的肋骨,捅穿了她的心脏,捅穿了她这十一年来用黑暗和时间粘起来的、满是裂纹的、脆弱得像纸一样的壳。她疼得弯下了腰,双手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出血痕。

她想见沈梦曦。

她想摸她的脸。她想摸她的头发。她想摸她的手,摸她右手中指上那个握笔握出来的压痕,摸她指腹上那些切脉切出来的茧子。她想在她的掌心里写字,写“曦曦”,写“我在这”,写“不要走”。她想告诉她,这十一年来,她每一天都在想她。不是用想的,是用身体想的——用她被挖掉的眼睛想,用她被割掉的舌头想,用她被缝死的眼睑想,用她眼眶里那两颗冰凉的珍珠想。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疤痕都在想她。她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想她。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想她。花晚荞慢慢地直起身,把膝盖上的衣襟抚平,把脸上的白布整理好,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不知道沈梦曦什么时候能进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永远进不来。但她要准备好。她要让自己在沈梦曦进来的那一刻,不是“忘尘”,而是花晚荞。那个会爬工作台的、会偷糖葫芦的、会把芍药花别在别人头上的花晚荞。那个在沈梦曦被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打架、打完架回来把手伸到沈梦曦面前说“不疼,一点都不疼”的花晚荞。那个在月光下对沈梦曦说“你好看”的花晚荞。

她还活着。她还在。她没有被挖走,没有被割掉,没有被缝死。她在花晚荞的骨头里,在花晚荞的血液里,在花晚荞那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不肯停止的心脏里。花晚荞伸出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粗糙的,和她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一样。这面墙见证了她的十一年。它看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女人,看到她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地、不被任何人看到地变化,看到她的手指从圆润变得修长,看到她的肩膀从窄小变得宽了一些,看到她的下巴从圆钝变得尖了一些。它看到她学会了用别的方式“看”这个世界,学会了在没有光的地方找到光,学会了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听到声音,学会了在没有希望的地方——找到了希望。

沈梦曦来了。这就是她的希望。

花晚荞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像一个被风吹皱了的湖面,风停了,涟漪还在,但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像呼吸一样细微的颤动。她在等。等了十一年,她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这一次,她不是被动地等,不是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遍一遍地数划痕的那种等。而是一种新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充满了整个身体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的等。她的每一根弦都绷紧了,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准备好了,她的每一颗牙齿都咬合在一起,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那一个时刻。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她会知道那是沈梦曦。不是因为她能“看到”沈梦曦的体温——她还没有“看到”过沈梦曦,她不知道沈梦曦的体温是什么样的。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就像她在永宁巷的时候,每次沈梦曦来找她,还没有敲门,还没有喊她的名字,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体会先于她的耳朵感觉到沈梦曦的到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的颤动,从她的脊椎底部窜上来,窜到她的后脑勺,窜到她的头皮,让她的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她相信那种感觉还在。十一年了,它可能睡着了,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她。等沈梦曦。

花晚荞把后背靠在墙上,把头仰起来,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她小时候——不,是她七岁的时候——曾经在那条裂缝里看到过一条河流。当然那不是真的河流,那是她的想象。在完全的黑暗中,她的想象是她唯一的窗户。她在那扇窗户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永宁巷的芍药花,花家小院的木工房,爹爹工作台上的刨花,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沈梦曦在月光下读医书的样子。

现在她的窗户变了。不是想象,而是那种“看”的能力。她不用想象了,她能直接“看到”那面墙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铁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尽头是内院,内院外面是中院,中院外面是外院,外院外面是京城,京城的南边是永宁镇。

沈梦曦从永宁镇来。她穿过那些墙,那些门,那些走廊,那些守卫,那些规矩,那些试探,那些危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走到离花晚荞只有一扇门的距离。她还在走。她会走到这扇门前,推开门,走进来。

花晚荞在等她。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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