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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子归心(第1页)

永昭十八年,四月。京城,礼部衙门。

陈鹤亭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了。

不是公务繁忙,是不想动。椅子很硬,硬得他屁股疼,但他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门外候见的官员,袖子里那封还没有拆开的密信,脑子里那个还没有想清楚的问题。他到底是谁的人?这个问题跟了他很多年,从永昭六年他考中进士的那天起,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肉里。不疼,但扎得很深,深到他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深到它和他的肉长在了一起。每到阴天,它会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痛,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的痛。他不知道是自己拔不出来,还是不想拔。

永昭六年,他二十二岁,殿试第三名。不是状元,不是榜眼,是探花。探花这个名次很好,不会太高,高到被人盯上,不会太低,低到自己不甘心。刚刚好,像他这个人。做官不高不低,做人不好不坏,不招人讨厌也不招人喜欢。他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注意到的人,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把能力藏得很好。藏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什么能力。

殿试那天,赵昶坐在龙椅上,他站在御阶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他想知道皇帝长什么样,想知道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那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赵昶。赵昶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到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睿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他盯着陈鹤亭,陈鹤亭没有躲。

过了三秒,陈鹤亭低下了头。不是怕,是演,在皇帝面前不能直视太久,太久了会被认为是挑衅,会被认为是不敬,会被认为是有反骨。他没有反骨,他只是一颗棋子,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他低下头的那一刻,赵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了别处,移到了下一个进士身上,下一个进士在发抖,被皇帝看了一眼就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赵昶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好。赵昶不喜欢任何不发抖的人。不发抖意味着不害怕,不害怕意味着心里有底,心里有底意味着背后有人。背后有人,对皇帝来说,是最危险的事情。陈鹤亭知道赵昶不喜欢他,不是从赵昶的表情看出来的。赵昶没有表情,他是从赵昶移开目光的那个速度看出来的。赵昶看别人的时候,目光会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像是在判断,像是在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用。看他只用了一瞬,不是看完了,是不值得看,不值得花时间,不值得费心思,不值得记住。陈鹤亭被分配到了礼部。礼部是清水衙门,不掌兵,不掌财,不掌人事,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得罪人,也不会被人得罪。他在礼部待了很多年,从主事做到郎中,从郎中做到侍郎。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快不慢,不急不缓,不抢人先也不落人后。

他做官这么多年,没有政绩,没有过错,没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也没有人记得他没做过什么。他的官袍穿了很多年,穿到领口磨毛了,穿到袖口脱了线,穿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件官袍不是穿在他身上的,是长在他身上的。脱不下来了。脱下来他就不是陈鹤亭了,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棋子。

他第一次见到沈青山是在永昭六年的秋天。太医院和礼部同在一个院子里办公,中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那天他路过那道月亮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猫。猫是橘色的,很胖,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被狗尾巴草逗得左扑右扑。那个人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不像一个太医院的大夫,更不像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陈鹤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递过来。“你要不要试试?”陈鹤亭没有接,但他记住了那个人。沈青山,太医院,永昭六年的殿试第三名——不对,第三名是他自己,沈青山是第几名?他回去查了那年的殿试名录,沈青山,永昭六年殿试太医院,位列第三。和他一样,都是第三名。两个第三名,隔着太医院和礼部之间的那道月亮门,在一只橘猫面前,相遇了。

他们成了朋友。不是那种推心置腹的朋友,是在官场上能说几句真话的那种朋友。在官场上,能说几句真话已经是了不得的交情了。他说的话沈青山不会告诉别人,沈青山说的话他也不会告诉别人。他们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关于皇帝的,有些是关于法净的,有些是关于这个帝国的。那些话很小声,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小到风一吹就散了,散到空气里,散到尘埃里,散到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些尘埃里藏着一个帝国的秘密。

永昭六年冬天,沈青山来找他,脸色白得像纸。陈鹤亭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也不说。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很薄,只有一页纸,纸上的字很小,小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陈鹤亭没有看那封信。他把信推回去,说这是你的秘密,我不看。沈青山又把信推过来,说你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你看完了,帮我收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陈鹤亭看了那封信。信上写的是法净的秘密——灵童不止一个,被挖掉眼睛和舌头的孩子不止一批,那些孩子的血被装进瓷瓶里送往北境。这些他都知道,这些在官场上不是秘密,很多人知道但没有人说。但这封信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法净在吃婴儿。不是吃,是炼,把婴儿的血肉熬成膏,自己服用。法净说这是长生之术,杀生即长生,婴儿不是人,是药。

陈鹤亭把信折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他没有问沈青山是怎么知道的,沈青山也没有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天黑了,久到蜡烛燃尽了。陈鹤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山,”他喊他的名字,“你说的该交的人,是谁?”

沈青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齐王。”

陈鹤亭的脊背凉了一下。齐王赵玄,皇帝的皇叔,手握重兵的藩王,大胤宗室中最后一个敢对皇帝说“不”的人。沈青山要把法净的秘密交给齐王,不是因为他相信齐王会替天行道,是因为他知道皇帝不会,皇帝需要法净,法净的血养着北境的兵,北境的兵守着大胤的江山。

陈鹤亭把信收好,走出了沈青山的值房。月亮门很窄,他侧身过去,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在月亮门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齐王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还是他自己的人?他不是任何人的。

永昭九年,沈青山死了。死在永宁镇外三十里的山中,官方的说法是山洪。陈鹤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礼部衙门里批一份公文。他的手没有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把那份公文批完,把笔搁好,把墨迹吹干,把公文放进一个黄色的封套里,封好口,盖上印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很多根手指在抓什么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信还在,叠成小方块的,边角磨毛了,字迹模糊了。他把信展开,看了最后一遍,又折起来,塞回袖子里。他没有把那封信交给齐王。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他怕齐王拿到信之后会做什么。谋反?逼宫?杀了法净?杀了皇帝?他不知道齐王会做什么,他只知道齐王做什么都会牵连到他,他是送信的人,是传递秘密的人,是同谋。他不想做同谋。他只想做一颗棋子。棋子不用做选择。

但他没有选择。信从沈青山手里递到他手里,他的手就脏了。不是脏在手上,是脏在心里。那封信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永昭十五年,他终于把那封信交给了齐王。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撑不住了。那封信在他心里放了六年,放了六年,放成了一个大石头,大到他的心脏装不下,大到他的胸腔被撑得生疼。

齐王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着陈鹤亭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陈大人,你是朕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还是你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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