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入京那日,长安也在下雨。
雨丝细而冷,落在秦王府偏门外的青石上,溅不起水花,只把地面浸成一片暗色。她从车上下来时,身上披着一件鸦青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只旧琵琶。
门房没叫她沈姑娘。
也没人知道她曾姓沈。
如今秦王府里的人唤她棠娘。
有人说她从江南水路来,唱得一口好旧曲;有人说她在乐坊里混过,懂得内库外坊那些半明半暗的传话法;也有人说,她不是寻常乐伎,秦王府幕僚遇上难解的宫中暗号,偶尔也会请她去隔帘听一听。
她听见这些传言时,从不辩解。
辩解没有用。
名字这种东西,落到别人嘴里,便不再归自己。
沈令姝这个名字,早在许多年前就被人撕碎了。
她做过小海棠,做过阿棠,做过春声渡暗院里不许抬头的女孩,也做过秦王府宴席上低眉拨弦的棠娘。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
穿久了,也能遮寒。
秦王府收她,不是因她唱得好。
唱得好的女子,长安多的是。
秦王府要的是她听得懂。
听得懂乐曲里哪一句是江南旧调,哪一句是内库旧暗号;听得懂宫中内侍说“夜雨重”时,不是真的问雨,而是问人是否能出宫门;也听得懂宴上谁在装醉,谁在递话,谁唱错一字,是心虚,还是故意。
她被训练了太多年。
那些打在骨头里的东西,终于也成了她活下去的用处。
入府第三日,她第一次听见“李明昭”这个名字。
那时秦王府后堂正在议粮。
郭将军满脸不快,说江南李氏寡妇不识抬举,粮船能走到长安,却不肯替秦王府顺带几车军需。
旁边幕僚笑道:“女人家掌产,怕祸也寻常。”
郭将军冷笑:“怕祸?我看她是不愿认主。一个寡妇,守着几处义仓,倒真把自己当江南水路的主人了。”
沈令姝坐在屏风后调弦。
她听到“江南李氏寡妇”时,没有抬头。
江南寡妇太多。
有钱的寡妇也太多。
长安从来不缺这样的人。丈夫死了,婆家败了,自己守着一点家产,若有本事,便能被人喊一声少夫人;若没本事,便连名字都被族中叔伯吃干净。
她只当是又一个会算账的女人。
直到另一个幕僚低声说:“不过,此人来历也怪。长安有人说,她与当年兴庆坊裴宅那个奉香女有几分相似。”
琵琶弦忽然轻轻一颤。
声音很小。
小到屏风外的人没有听见。
沈令姝却觉得那一声像刮在心口。
裴宅奉香女。
五年前,春声渡暗院里也有人提过这几个字。
那时她被关在小屋里,窗子被木条钉死,白日也见不到多少光。有人教她唱“月落桥西,海棠未睡”,也教别的女孩学她的声音。
她们学得不像,就被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