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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第1页)

周四早晨,谢燃是自己醒的。没有闹钟,没有纪砚的录音,没有从上铺翻下来时膝盖撞到床沿的闷响。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干涸的问号。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下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厨房里没有煎鸡蛋的声音,客厅里没有豆浆的味道。

纪砚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谢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在缓缓移动,拖着一道白色的浪尾。谢燃的头发还是黑的。染发剂还在,遮住了底下那层红。但今天,不需要了。纪砚看了他一眼,说“走了”,转身走进客厅。谢燃跟在他后面。餐桌上没有煎鸡蛋,没有白粥,没有豆浆。只有两个空杯子并排放在那里——狼图案和狐狸图案,杯底还有昨晚没洗干净的水渍。纪砚拿起狐狸杯子洗了,擦干,放回橱柜。谢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橱柜的第二层,杯口朝上,把手朝外——纪砚的习惯。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珠海市的周四早晨阳光很好,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谢燃走在纪砚左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纪砚走在他右边,步幅和平时一样,手里没有文件夹,没有笔记本,没有笔。

“纪砚。”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的步子比平时小了。”

纪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子,没有调整。“是路不平。”谢燃没有拆穿他。

校门口,陈主任站在那里,金丝眼镜在晨光中反着光。她看了谢燃一眼,又看了纪砚一眼,说“今天没迟到”。谢燃说“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谢燃看出来了。他走进校门,没有回头。纪砚跟在他后面。

考场里,谢燃坐下,把笔袋摆在桌角,把草稿纸铺平。物理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题是力学。他看着那个小球在斜面上受力分析的图,拿起笔在图上画了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三个箭头歪歪扭扭的,但方向都对。然后他放下笔,没有再写一个字。他在等。

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韩征远的声音,只有一个字——“走。”

谢燃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监考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周围的同学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任何人,快步冲出教室,纪砚跟在他后面。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越来越远。监考老师又惊又怒,快步追到门口厉声大喊“谢燃!纪砚!你们干什么去!”,可抬眼望去,两人早已拐过楼道拐角,跑得没了踪影,只剩下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和一教室面面相觑的学生。窃窃私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炸开了。

东墙。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谢燃双手抓住气根,脚蹬着树干凸起的地方,三下两下攀上了墙头。没有停顿,没有叼包子,没有东张西望。他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无声。程宇站在墙根下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拉链已经拉开了。他把背包递过去,“作战服,证件在手包里,年绪在车里等你。”谢燃接过背包。程宇没有说“谢哥你今天翻墙比上次快”——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耳边的几根羽毛纹丝不动。

谢燃拉开背包拉链。作战服是黑色的,ASI的银色星轨徽章绣在左胸,联合政府的执法徽章绣在右袖。他脱掉校服,穿上作战服,拉好拉链,把证件手包扣在腰带上。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开着,年绪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敲,只是搭着。她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低马尾散开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她没有戴眼镜,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安静的、专注的、被台灯拢着的亮,是另一种亮,是站在暗处看着光的那种亮。

谢燃拉开后门坐进去。纪砚跟在后面,坐到谢燃旁边。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年绪没有回头。“头发。”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和平时在实验室里完全不同的清冽感。谢燃愣了一下。“A1分化技能,细胞刷新。”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了三秒。黑色从发根开始褪去,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流,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散,只是往下走。红色从底下涌上来,从发根到发梢,从暗到亮,像火焰从灰烬里重新燃起。他的头发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不是染的,是长出来的那种红,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枫叶,像冬天里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不止是颜色。发尾也变了。原本为了卧底剪短的头发在几秒内长了出来,露出底下那层更长的、更深的天生狼尾。红色的狼尾,比谢燃记忆中的更红、更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年绪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筋,从肩膀上方递过来。“扎起来。行动的时候头发碍事。”谢燃接过皮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红色的狼尾从皮筋下面垂下来,尾尖搭在肩膀上。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不认识。不是不认识这张脸,是不认识这身衣服、这个发色、这个身份。校服换成了作战服,黑发换成了红发,学生换成了特工。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年绪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车子从巷子里驶出来,拐进和风中街。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谢燃的头发上,红色的毛被照得发亮,像一小片在车内燃烧的火。他的尾巴在座椅上晃了一下。

校门口,考试还在继续。校园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声音。阳光照在操场上,把那些空荡荡的地面晒得发白。陈主任站在校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来。谢燃推开车门,下了车。作战服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陈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红色的狼尾,黑色的作战服,腰间的证件手包,左胸的银色星轨徽章,右袖的联合政府执法徽章。她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燃走到她面前,从腰间取下证件手包,翻开,递过去。“ASI,特别调查员,谢燃,请您让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在嗓子眼里过了火。陈主任低头看证件,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

“你的头发,”她说,“红色挺好看。”

谢燃愣了一下。陈主任端着茶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校门的路让开了。她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落在那些空荡荡的跑道和单杠上,落在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榕树叶子上。

谢燃走进校门,纪砚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过走廊,上了楼梯。楼梯间里没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谢燃走在前面,纪砚跟在后面。三楼,东边,冥安的考场。门关着。谢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卷子,嘴巴半张着,还没来得及说出“你是谁”三个字,但那些字卡在喉咙里,被谢燃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和红色狼尾堵了回去。同学们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从黑板上的时钟上移开,从窗外的榕树上移开,全部聚集在门口那个人身上。第二排,靠窗。冥安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没写完的物理卷子。他抬起头,看到了谢燃。

谢燃朝他快步冲去,作战服的靴子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监考老师的手悬在半空中,粉笔还夹在指间,没有掉。谢燃走到冥安面前,从腰间取下手铐。

“冥安,你因涉嫌参与非法实验、非法持有及使用管制药物、危害公共安全,现依法逮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手铐亮出来的时候,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冥安看着那副手铐,看了两秒。他没有把手伸出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到急促,从无声到有声——那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胸腔里,出不去,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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