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ASI总部基地的走廊里,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寸地面都像结了霜。谢燃走在前面,红色的狼尾扎在脑后,作战服换了一件干净的,左胸的银色星轨徽章被灯光照得发亮。纪砚走在他旁边,手背上那三道红痕已经结了痂,细长的、浅褐色的,像三条被刻意画上去的线。他没有贴创可贴,就那样露着。
年绪站在审讯室外的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审讯室的实时画面。她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就端着,目光从一块屏幕移到另一块屏幕。程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没拆包装纸,在指间转来转去。
“几个了?”谢燃走进监控室,看了一眼屏幕墙。“三个。”年绪的声音不大,“谭照在一号审,姜雅在二号审,冥安在三号审。”
“谁在审?”
“韩队在谭照那边,刑审组的人在姜雅那边,冥安那边——”年绪顿了一下,“那边坐了四十分钟了,一个字没说。”
谢燃看了一眼三号审讯室的屏幕。冥安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换成了约束带,黑色的宽幅绑带固定在他的手腕和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头低着,看不到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额头。他面前的水没喝过。审讯员换了两轮问题了,每一种问法他都沉默——沉默到审讯员的声音从平稳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沉默。
“纪砚,你进去看看。”韩征远的声音从监控室门口传来。他刚从一号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克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额前的头发有点乱。“谭照那边差不多了,该说的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谢燃问。韩征远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
“他说,十五年前,他把自己的女儿卖给了熔炉。那时候姜雅五岁,他欠了赌债,熔炉的人找上门,说可以用孩子抵债。他说‘他们说她去了能过好日子’,他说他信了。后来熔炉覆灭,他以为女儿死了。直到三年前,他在一次ASI的编外人员筛查中看到了姜雅的档案,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但他认出了她。他没有找她相认,没有问她这十五年怎么过的。他选择了留在和风四中,做保安科副科长,和她待在同一个地方。”韩征远合上文件夹,“他说‘我知道她恨我,但我想离她近一点。’”
谢燃的尾巴垂了下来。他想起姜雅在校医室里窗帘拉死的那扇窗户,想起她站在巷子深处从手提包里拿出信封的手,想起她平静到几乎冷漠的“你们来了”。
“她知道了?”
“她只知道她的父亲在和风四中,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他。”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程宇把棒棒糖从指间转到了手心里,捏住了,没再转。年绪端着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
“冥安那边,我去。”纪砚说完转身走出了监控室。谢燃跟了上去。
三号审讯室的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块透明的观察窗。纪砚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谢燃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录像设备,天花板上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录。冥安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纪砚在对面坐下,谢燃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冥安。”纪砚的声音不大。冥安没有反应。
“冥安。”纪砚又叫了一遍。冥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是纪砚。和你同校,高二六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冥安慢慢抬起头。他的脸比昨天更苍白了,嘴唇干裂,泛着一层白皮,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的目光在纪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谢燃身上。红色的尾巴,红色的头发,黑色的作战服——这不是那个在走廊上被他问“你的信息素很好闻”的转校生,不是那个蹲在他家楼下巷子口假装等人的学生。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见过你。”冥安看向谢燃,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很久没喝水、很久没说话、很久没被人当人看过的那种沙哑。“东墙,两次。北门外的巷子,一次。”
纪砚没有否认。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你第一次去校医室拿药。”
冥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对面屏幕上的录音时间从00:42:17跳到了00:43:02。他看着纪砚,嘴唇动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的笑。
“我跑不掉。”
“你跑不掉。”
纪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冥安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约束带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审讯室的灯光太亮了,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跑。”
沉默继续。审讯员换了几轮问题后留下的录音带在机器里空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冥安开始说话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熔炉。不是我要去的。是他们找的我。我十四岁,分化成Alpha,信息素数值比同龄人高三倍。他们说我是“特殊体质”,说我的腺体可以承受更高浓度的强化剂——我不知道什么是强化剂那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盖发白,“后来知道了。他们在我身上做实验,打完针之后腺体会烧,烧到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他们说什么——说什么‘这是进化的代价’。我信了。因为不信会更难受。”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手。审讯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规劝:“冥安,你配合调查,我们可以向检察官建议——”冥安没有听,他的目光穿过审讯员的肩膀,落在纪砚的脸上,又落在谢燃的脸上。
“我的腺体,还能撑多久?”
纪砚沉默了一下。“如果停药,彻底坏死。”
冥安点了下头。
“还有问题吗?”
他看着纪砚摇了摇头。“没有了。”
冥安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约束带在他手腕上勒着,他没有挣,审讯室的灯还亮着,摄像头还转着,录音带还嗡嗡地转着。审讯员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提问——“冥安,你认识一个代号叫‘织网者’的人吗?”“冥安,你的上级是谁?”“冥安,XK-9的配方是谁给你的?”
他没有再说话。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另一个审讯员出去了。录音时间从00:47:33跳到了00:48:01,又从00:48:01跳到了00:4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