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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铺与电话（第4页）

“好。”

“你给他讲数学。”

“好。”

谢燃的尾巴晃了两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发白。珠海市的下午阳光很好，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缓缓移动。

“谢燃。”

“嗯。”

他转过身，纪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四个字——‘欠一次回答’。纪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谢燃的尾巴炸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他走过去，在距离纪砚半步的地方停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纪砚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谢燃抬起头，看着纪砚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冷光，是温的，是那种“我在等你”的温。谢燃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踮起脚尖。

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的脚趾在鞋里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慢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从脚跟移到脚尖，慢到他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红色的发尾扫过纪砚的锁骨。纪砚没有动，他的呼吸也放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没有退。

谢燃的嘴唇碰到纪砚嘴角的时候，时间停了一瞬。不是真的停——是感觉上停了一瞬。窗外还有风，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还有船，但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一小块皮肤的温度。纪砚的嘴角比他的嘴唇凉一点，微微干燥，带着竹叶清露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从远处飘过来的淡，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从皮肤下面、从他抿着的唇线里渗出来的、最原初的那种清冽。

这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声响，持续时间不到一秒。谢燃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但他落回脚跟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他退开半步，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大，大到整条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回来，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抵一年利息。”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他自己都听出了那点不太自然的虚张声势。

纪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谢燃的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耳尖那抹褪不去的红。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不是随手合上的，是把两个手指夹在中间那一页的位置，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半步变成零。谢燃的尾巴不晃了——不是绷紧，是停住了，尾尖微微卷着，像在等什么。

纪砚低下头。动作不慢也不快，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的速度。他的嘴唇落在谢燃的额头上。不是嘴角，不是脸颊，不是嘴唇，是额头正中间，眉心的上方，发际线往下大约两指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任何特别的神经末梢，不像嘴唇那样敏感，不像指尖那样敏锐。但谢燃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烧。纪砚的嘴唇是凉的，竹叶清露的味道从那个点渗进去，穿过皮肤，穿过头骨，穿过脑膜，落在某个他说不出名字的位置。

纪砚没有马上退开。他的嘴唇贴着谢燃的额头，停了几秒。几秒很短，短到不够听完一首歌，不够喝完一杯水。但足够谢燃的尾巴从停住变成慢慢卷起来，又慢慢松开。

纪砚退开了。他看着谢燃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你看我做到了”的得意，没有“我们扯平了”的调侃，只有一种很稳的、像深水下的岩石一样的东西。

“剩下的明年等你收。”

谢燃的耳朵更红了。他的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双手抓住，捏了捏尾尖的毛。不是紧张，是在转移注意力——把耳朵上的热度转移到手指上。

“明年的利息呢？你给我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明年再说。”

谢燃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吊人胃口”，但没说出来。因为纪砚已经转过身去整理书桌了。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把笔放进笔筒，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点。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不急不慢。但谢燃注意到他放笔的时候，笔尖朝外——平时是朝里的。纪砚在走神。

谢燃没有拆穿他，他走回沙发坐下来，把尾巴搭在扶手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他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是烫的。他用指腹揉了揉那个位置，想把热度揉散，但越揉越烫。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竹叶清露的味道还在，不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从他额头上那块被纪砚亲过的地方渗进来的，他把手按在那里，盖住了。

“纪砚。”

“嗯。”

“明年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告诉我。”

“好。”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他想，一年很长，长到足够他把这个吻回味很多遍，但一年也很短，短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明年。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但今天他觉得那条裂缝的形状变了，变得更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逗号——不是一个结束，是一个开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纪砚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到他过来，笔停了一下。谢燃拉开椅子坐下，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侧头看着纪砚。

“你现在写什么？”

“清单。明天去陆大寻家要带的东西。”

“带什么？”

“作业、数学卷子、错题本。”纪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还有你。”

谢燃的尾巴炸了。纪砚没有看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工整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排下去。谢燃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纪砚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谢燃的。全世界只有谢燃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