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埠不能乱。
至少在这本帐真正长出牙之前,不能乱。
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文盛还在记。
书手磨墨磨得手腕发酸,却不敢停。
周哨总坐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何先生。”
“嗯?”
“你说,这本帐以后真能管一大片地方?”
何文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立刻答。
片刻后才道:
“帐本本身,管不了人。”
“可谁手里有帐,谁就知道哪块肉肥,哪条线值钱,哪拨人能拉,哪拨人该砍。”
“知道这些,才能管人。”
周哨总想了想,终於服气了。
“那你这还真不是写字。”
“是磨刀。”
何文盛这回是真笑了。
“你倒也没笨到底。”
夜深了。
前埠外头海风不止。
仓里灯火仍亮。
那本刚刚起头的《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放在桌案正中,上面压著那页抄出来的异常税帐。
那一行字,不多。
却像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大明在美洲盯上的,就不只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更往里头。
更深,也更肥的那一层。
郑森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新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只丟下一句。
“记下去。”
“以后这地方值多少,先看这本册子。”
何文盛起身一礼。
“学生明白。”
门一开,海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
郑森已经走远。
仓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