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没有去看那门炮。他看的是西班牙人这一轮里,哪些人是真敢往前走,哪些人只是被逼著抬板。看著看著,他忽然抬手点了一下。
“那几个抬板子的,不是同一拨人。”
赵海一愣:“哪几个?”
“中路最前那两个,跟后头那三个,不是一伙。”
赵海细看了几眼,反应过来。还真是。
前头那两个抬木板的,衣裳破,脚上没靴,看著像本地教民。可后头替上去那三个,一个穿皮短靴,一个腰上掛刀,一个乾脆是半甲披在肩上,分明是庄园兵改来抬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西班牙人前头那波被打得有点疼,光靠教民顶不住了,只能把自己的人也往前塞!
郑森道:“他们开始急了。”
施琅嘴角一动:“急也得逼。逼不动,后头那批土人可就要看笑话了。”
他说完,稍稍偏头,看了眼林边。
那片土人的影子,还在,而且多了。
这一次,连南柵后头那些新兵都看见了。有个年轻火枪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声问旁边人:“那些土人……是在等著咱们败么?”
旁边老兵装药的手没停:“废话。你败了,他们就来捡你尸首上的刀。”
年轻人喉头一堵:“那咱们若贏呢?”
老兵把铅弹压进枪口,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他们就来换盐,换布,跟著咱们去砍西夷。所以你说,他们站哪边?”
那年轻人不说话了,可眼神却一下凝了。
他刚才还怕,怕得手抖。可一想到外头那群土人也在盯著,盯著你是死是活,他心里那股气反倒拧起来了。
死在炮口底下,是命。可若叫人看著你败,那连命都不值!
这时,中路又开始响枪了。
不是齐射,是零零碎碎地放。西班牙火枪手压著草包、木板后头,一边往前挪,一边找角度放枪。铅弹砸在木柵和沙袋上,噗噗直响。有一发贴著周哨总耳边过去,打在后头土坡上,震得土直掉。
周哨总摸了一把脸,骂了句祖宗:“瞎猫还能撞上死耗子。”
他嘴里骂著,眼睛却没离开中路。因为他也知道,对面这样碎著放,不是为了杀几个,是为了压头。压得你不敢抬头,前头那批送板子的才能慢慢送近。
“右面还没动?”郑森问。
赵海扫了一眼外侧骑兵:“还在游。可林边也有影子跟著动。”
这一句一出口,几个人都听出味儿了。
林边那些土人,不是死站在那里看,他们也在挪。不是往前埠这边挪,是跟著骑兵在侧边挪。
这就复杂了。
这些土人,到底是想帮西班牙人看侧路,还是想找机会自己咬一口,眼下谁都说不准。
何文盛捏著笔桿,低声道:“大公子,要不要让人拿旗子去林边喊一喊?”
郑森看了他一眼:“喊什么?”
何文盛被问住了。
是啊,喊什么?
喊土人別帮西夷?还是喊他们来帮大明?这当口,谁会信你嘴里的好话。
郑森收回目光,平平地道:“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听道理,他们只看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