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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法罗斯篇 白厄（第1页）

石像越来越多。

穹一棒一个，挥得虎虎生风，丹恒的长枪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石屑飞溅，碎甲乱滚。两个无名客配合得也还算默契——毕竟一个刚诈尸一个刚被砸晕——但好歹顶住了。可那句话怎么说的？英雄也难过车轮战。石像碎了又站起来，仿佛这片废墟之下埋着无穷无尽的纷争，只等谁来唤醒。

丹恒一枪挑翻两尊石像，退后半步，背靠一根残柱换了口气。穹的棒球棒架住迎面劈来的石戟，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我蹲在石柱夹缝里，攥着面具。漆红的边缘硌着掌心，触感温热。面具周围缠着一圈红色的字符，像一条无声的锁链，正缓缓滚动——ERROR。ERROR。ERROR。

思考了良久。去他的不能用。

所以我将要出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面具往脸上扣。

然而，有人比我更快。

一阵激烈的音乐声毫无预兆地炸开，那是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卷起袖子去砍点什么的激昂旋律。一个白毛横空出世，举着一把发着蓝光的大剑，从天而降的姿态像是被那阵音乐直接从天上砸下来的。

来者是谁？没错，就是圣城奥赫玛大名鼎鼎的——黄紫配色代言人——农村小伙——救世主白厄。

“只见他唰唰唰，嗖嗖嗖——”我蹲在石头后面，条件反射地开始解说，“凭借矫健的身手，一人一剑杀入石像群，只要稍稍一出手，就是——而且竟然还制止住了两位天外来客——”

纷争已止。他转过身来。

目光越过满地碎石，越过还在喘气的穹和丹恒，越过这片狼藉的战场——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藏身的方向。那双眼睛是很干净的蓝色，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此刻微微眯起来，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抬起，悠闲地弹了弹袖口沾的灰。

“我数三个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能熟练掌握的、混合了嫌弃与操心的语气，“出来。三。二——”

我捂着嘴从石头后面钻出来。白厄的眉毛挑了起来，是那种极其熟练的见到我之后就会自动加载的“你又开始了”的无奈表情。嘴角的弧度倒是没变，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变了味——不管，应该是“见到你很开心”变成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得不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巧呀，”我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他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刚从一场偶遇里回过神来，“你怎么也在这观星观月？”

正想趁他还没开口问罪，先发制人把自己摘干净——“我这次真的没有乱跑，”——话还没酝酿完，脑后忽然炸起一阵恶寒。

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直窜天灵盖的本能预警。我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比脑子快半拍地往旁边偏——余光里，一尊漏网的石像不知何时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高举石戟，锋刃离我的后颈不过咫尺。

完了，躲不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身体就替我做出了反应——只是那反应不属于我自己。一股漆黑的物质从我胸口喷涌而出，黏稠得像被压缩了千万倍的夜，也是众多翁法罗斯人痛恨又恐惧之物。它从我皮肤底下渗出来，速度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控制，像一条嗅到猎物的蛇，瞬间缠上那尊石像的躯干。

石像的动作僵住了。石戟停在半空，戟刃离我后颈只差一掌的距离——然后从被黑潮缠住的地方开始，石料一寸一寸地粉碎。不是碎裂，不是崩解，是湮灭。像是一块被投入浓酸里的石头，从外到内被无声地吞噬。不多时，便被黑潮彻底吞没。碎石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们在空中就已经化成了灰。

黑潮缩回我体内，像一个吃饱了的影子，懒洋洋地蜷回皮囊之下。从头到尾，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场面一下子冷寂下来。

风吹过残破的廊柱，发出低沉的呜咽。满地碎石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而那片黑潮刚才掠过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剩下。

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往后拽了半步。我转头，对上白厄的眼睛。他没有说话，那张向来懒洋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盯着我，蓝色的眼睛暗得像暴风雨前的海。他的手在抖。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正从掌心传过来。

我叫了他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没事，你看，没受伤。”

他不说话。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疼疼，我挣扎了一下，丝毫无用。但我没有挣开。

他攥着的是我的手腕，又不是像是我的手腕——他攥着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混蛋差点在他眼皮底下被石像削掉后脑勺的事实。

呸呸呸，怎么会有人骂自己的。我可是寰宇里的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白厄这农村小伙知道什么，总之，就算是翁法罗斯炸了我都不可能炸，说不定还是我炸的呢。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松开手。这气到底是消了。

丹恒将已经毁坏长枪收回背后，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穹盯着他的棒球棒，维持着刚才想冲过来帮忙的姿势，嘴微微张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难得没有呆滞，而是清晰地倒映着同一个问题：刚才那是什么？

“等等等，”穹举起手，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过分，“你刚才是怎么放BGM的？”

俗话说的好，没有BGM，伤害都少了一半。

众人无语了一瞬。

然后那些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在心里腹诽：都说了，假面愚者的事少管。我们假面愚者就是自带音响的（？）。

“圣城里有善口技者，”我面不改色，“我学了，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