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冬月十三。
京城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细碎雪沫,一路追着车马狂奔。
沈砚一身青色常服,坐在车厢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青竹玉佩。玉佩是苏霜华亲手交付于她的,纹路温润,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梅香,此刻却沉甸甸压在掌心。
她清楚,朝堂舌战虽暂时破局,可李嵩绝不会就此罢休。封她为钦差前往通州,看似是萧景渊顺水推舟的决断,实则是将她推入了对方早已布好的死局。
张叔坐在车辕上,压低声音掀开帘角,向内回话:“大人,再有半日路程,便能踏入通州地界。方才属下收到暗线传回的消息,李嵩已经派人先行赶赴通州布置,当地官府尽数被其把控,我们此行,怕是步步皆是陷阱。”
沈砚缓缓抬眼,眸色冷冽:“意料之中。”
李嵩经营通州多年,私盐生意盘踞十余年,盐引大案一旦彻查到底,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祸,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
“苏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沈砚轻声问道。
“方才在驿站,收到了凝霜殿送出的密信。”张叔从怀中取出一卷卷得极细的绢纸,小心翼翼递入车厢,“长公主已经派人持先帝遗留信物,前往镇国大将军府拜会萧策,意在为我们稳住京城后方,护住凝霜殿周全。”
沈砚接过绢纸,指尖微微一顿。
按照原定的筹谋,本该是由她亲自出面拉拢萧策,可如今自己被迫即刻南下,所有压力,尽数落在了独守冷宫的苏霜华身上。
绢纸上字迹清瘦,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萧策已然应允站队,会暗中派人看守凝霜殿,抵御朝堂突如其来的发难;二是通州之行凶险,切勿贸然轻信任何人,她会动用先帝暗线,随时在暗中接应。
短短两行字,沈砚反复看了数遍,心底那一丝因奔波而躁动的情绪,竟慢慢安定下来。
原来无论相隔多远,那个人永远都在身后为她托底。
“回信一封,告诉她万事保重,不必为我分心,通州之事,我自有分寸。”沈砚将绢纸收好,沉声道,“另外传令下去,所有随行暗卫分散而行,分批进入通州,切勿聚集一处,暴露行踪。”
“是。”
马车继续向前疾驰,沿途人烟愈发稀少,官道两侧尽是被白雪覆盖的荒原,偶有破败村落,也看不到半分生气。
沈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推演着李嵩可能设下的陷阱。
通州盐引案牵扯甚广,当地大小官员几乎都与李嵩有利益勾连,明面上的阻碍自不必说,暗地里的截杀、栽赃、构陷,恐怕早已在前方等候。
她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苏霜华在冷宫中安静煮茶的模样,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之下,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坚韧。
若非身负血海深仇,若非要为先帝、为哥哥讨回公道,她本不必踏入这步步惊心的朝堂,苏霜华也不必困在凝霜殿中,日夜煎熬。
“驾——”
车辕之上,张叔猛地勒紧缰绳,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沈砚立刻睁开双眼,眼底寒光乍现,手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
“大人,前方路口,有人拦路。”张叔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沈砚掀开帘角向外望去,只见官道正中央,立着一名身着黑衣的信使,手中高举着一封官文,神色肃穆。
那人见马车停下,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车厢躬身行礼:“在下乃通州府衙信使,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等候钦差大人。知府听闻大人驾临,特意备下接风宴席,已在城内备好馆驿,恭迎大人入城。”
沈砚眸色微沉。
她尚未踏入通州地界,行踪竟已经被对方精准掌握,看来,李嵩在通州的势力,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根深蒂固。
“回去转告王知府,本官身负皇命,首要之事乃是彻查盐引大案,不必劳烦设宴相迎。”沈砚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入城之后,直接前往府衙公堂即可。”
信使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变,却依旧躬身行礼:“属下遵命。”
说罢,转身策马先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张叔低声道:“大人,此人定然是李嵩派来打探虚实的,我们若是直接入城,怕是自投罗网。”
“我自然知晓。”沈砚淡淡开口,“越是对方主动示好,越是暗藏杀机。可我们身为钦差,奉旨查案,若是避而不入,反倒落人口实,让李嵩抓住把柄。”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对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那我们便坦然入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李嵩究竟能玩出多少花样。”
风雪愈发凛冽,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沈砚重新坐回车厢,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苏霜华在京城为她稳住后方,她在通州,定要撕开李嵩经营多年的黑幕。
待到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两人再度相见之时。
马车重新启程,迎着漫天风雪,向着通州城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