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结束,俞昌陪合作方吃宵夜去了。助理带着模特们回了宾馆。从早到晚累了一天,同屋的男生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纪天星在室友的鼾声里默默收拾好东西,留了张字条,然后背起书包,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说好了周末要见面。那么天塌下来,他也要见到江晏。
卖票的阿姨说轮渡要坐六个小时,明天天亮,他就可以回市里了。纪天星开心地想,这样江晏也不用去火车站接自己了。两个人上午一起去林场,还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夜色中,游船起航的汽笛声响起,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纪天星打开了手机。
俞昌的大堆短信和未接来电立刻噼里啪啦地涌进来。
客舱里,手机的声音比汽笛声还突兀,旁边立刻传来不满的轻叹声。
纪天星赶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准备回经纪人的消息。没想到才打了几个字,电话又马不停蹄地响了起来。
是江晏。
纪天星心里一甜,紧接着不知怎么,又有点儿微妙的心虚。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拎起书包,轻手轻脚地到甲板上去了。
电话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沉静一如即往,全然听不出情绪:“星星,你在哪儿呢?”
纪天星提起一只脚,脚尖在甲板上敲了敲:“……嗯……在回去的船上。”
“游船?”
“……嗯。”纪天星小声道:“你不用担心,客舱里都是旅行团的爷爷奶奶,没有坏人……”
江晏没说什么:“明天几点到?哪个码头?”
“四点十分。”纪天星借着甲板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船票:“到白鹤台……”
“我知道了。”江晏沉声道:“我去接你。”
“诶……”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反而给江晏添乱了:“不用的。那么早……你下午还要开车去樟达……哎呀,我本来只是……”
本来只是想悄悄地,早一点回去,省着让江晏跑一趟火车站的……
纪天星低下头,手指一下下捏着书包带子。
“没事。”江晏平静道:“你注意安全,赶紧回客舱吧,甲板上冷。记得给俞昌回个消息,好好道个歉,他挺担心的。”
“哦。”纪天星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手机里的杂音却越来越重了:“江晏,听不清了……”
“江上信号不好。”那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却仍然沉静:“先这样,明早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挂断了。
夜里的大江上黑漆漆的,一切的灯火都寥落又遥远。前路幽暗,只有无尽的水声。
人在这样的幽暗里,难免会感到有一点寂寞。
往后也会这样寂寞么?纪天星不知道。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倒不是因为什么值得不值得。
他只是真心觉得这样也是好的。寂寞也好,期盼也好,都是他喜欢江晏的滋味。
纪天星在夜风里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高兴起来。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见到江晏了。想到这儿,他轻快地返回客舱,给经纪人发短信去了。
明厨后头,面馆的师傅已经开始收拾台案了。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江晏安静片刻,抓起了一旁的车钥匙。
街面上的店铺几乎都已经打烊了。他顺着宽阔的大道开去,找到最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然后在夜色中驶向大江上游。
白鹤台其实也很偏僻,再往前过了支流的河口,就算是城郊了。午夜的码头空空荡荡,只剩趸船角落微弱的灯光。
江晏把车停在堤岸的空地上,下车点了一支烟。
他从早到晚跑了一整天,这会儿却没有半点儿倦意。
许多人和许多事在脑海中来了又去,最后只剩下纪天星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怎样孤身穿过黑灯瞎火的野镇子,登上了一班夜航船。那船正在幽暗中顺流而下。
今晚的江风那么大。
江晏凝望着幽寂的江水,安静地抽起了那支烟。
夜总是很漫长,一支烟本不足以度过它。所幸江晏向来是个耐心的人,江畔的黎明又总是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