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便是一揖,姿态端正:“下官顾逢舟,见过太子殿下。”
景珩看着这张脸,想起京中报上来的那些消息。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入仕不过三年,便从七品编修一路升至从四品侍讲学士。
升得快,得罪的人也多。
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高,说他恃才傲物、不尊体统、行事乖张。
有一条说他曾在御前与兵部左侍郎争辩,当场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气到晕厥,那老臣回去便上了折子告病。
最出名的还是嘉宁那桩事。
公主看中他的才名,求到太后跟前,太后试探着提了一嘴,他一句“臣心在朝堂,不在闺阁”
,把话说得又冷又硬,据说公主回宫哭了一夜。
这样的人,景珩在京中只打了几次照面,没深交,却听过不少。
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顾大人一路辛苦。”
景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真正辛苦的是殿下。
江南这摊子,下官在京中便有所耳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比想象的还复杂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倒不像是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景珩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公公到了。”
景珩目光微沉。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止顾逢舟一人。
父皇虽说派了钦差,但总要再放一双眼睛在旁边看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身边用得最顺手的太监,看来对他是真的不放心。
王公公年过五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进门时脚步轻而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冲景珩行了一礼。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王公公有礼。”
王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既如此,老奴便不耽搁了,陛下有旨。”
景珩撩袍跪了下去。
顾逢舟也退后半步,垂首跪下。
王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不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珩,深肖朕躬,才德兼备,特命主持江南漕运新规事宜,全权主理统筹南北,一应官员务必协从。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学识通透,行事缜密,着即辅助皇太子,共理江南事务。
钦此。”
景珩跪领了旨意,站起身来。
明黄的绢帛卷成筒状,沉甸甸地搁在掌心。
全权主理,统筹南北,八个字压下来,比这卷圣旨重得多。
商号北迁。
朝堂上吵了半年,没想到父皇打的是这个主意。
说是统筹南北,实则把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从根基上拔起来,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
漕运、盐茶、丝织,哪一样不是这些家族的根基?盘根错节上百年,把总号迁到北边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谁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