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新日常（第1页）

回国第三周，实验室的空调坏了又被修好，走廊里的咖啡机换了一次豆子，窗台上不知道谁养的一盆绿萝冒出了新叶。这些微小的变化夏天都没有注意到，但她的生活确实在发生某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偏移。

以前她收到微信消息的习惯是——看一眼，如果是必须回的，回一个字；如果不是必须回的，已读不回。陈小雨对此总结过一套“师姐消息回复分类法”：组里通知类，她回“收”；陈小雨约饭类，她回“行”或者“不去”；导师周敬堂找她，她回“在”。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习惯了这种极简风格的回复，甚至新来的硕士生第一次收到夏天回的“嗯”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师姐，后来才知道这是最高规格的回复。

但最近变了。

变得很不明显，像温度上升零点五度，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温度计记着。

周桐最先注意到。他平时跟夏天不怎么交流，两个人唯一的交集是电竞——夏天偶尔会在深夜打两局排位，周桐有时候也在线，碰到一起就组队。以前夏天打完就下线，全程不说话，偶尔发个信号标记就完了。但上周三晚上，周桐发了个“辅助可以往前压一点”的语音，夏天居然回了句“我看到了，再等等”。四个字。周桐当时就愣了一下，在队伍频道打字问另一个队友：“夏天今天吃错药了？”队友回他：“你是不是被她骂了？”周桐说：“没有，她居然跟我说话了。”

然后是陈小雨的发现。陈小雨是那种天生对人际关系敏感的人，她在实验室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密。她负责管实验室的公共微信群，每次有人@全体成员她都会注意谁回了谁没回。以前夏天从来不在群里说话，哪怕是通知交周报这种跟她直接相关的事，她也只是私聊导师交了就完事。但这两周，陈小雨注意到夏天开始在群里偶尔回复了。不是长篇大论，就是“收到，明天交”或者“那个数据我这边有，发你”。三四个字，五六个字，对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对夏天来说简直是开天辟地。

有一天中午，陈小雨在食堂碰到夏天。以前夏天吃饭的规律是——要么不去吃，要么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戴上耳机，十分钟后走人。但那天陈小雨看到夏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排骨面和一碟小菜，手机横着放在桌子旁边，屏幕亮着，似乎是刚看完什么消息。她走过去坐下，夏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赶她走。陈小雨说：“师姐你今天居然来食堂了。”夏天说：“嗯，饿了。”陈小雨又问：“你最近好像经常来？”夏天筷子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吧。”

她没有意识到“好像”这个词暴露了什么。陈小雨意识到了。

夏天以前来食堂的频率大概是每周一两次，能不跟人拼桌就不拼桌，恨不得把整张桌子用气场隔出一个结界。但这两周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甚至不到十一点半就到了——那个时间点食堂人最少，但排骨面最新鲜。她还是不太说话，还是戴着耳机，但耳机里放的不再是白噪音，而是某首陈小雨听不清的歌。她吃完会坐一会儿，看看手机，然后才走。那个“坐一会儿”是多出来的，以前没有的。像日程表上突然空出来的一格，她自己都不知道填了什么。

陈小雨那天回到工位，翻了一下夏天的朋友圈——夏天几乎不发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的一篇学术论文。但最近两周，夏天的微信步数变高了。陈小雨看不到具体数字，但微信运动的排行榜上，夏天的名字从平时的六七千步爬到了一万出头。她在多走路。一个社恐的博士后，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突然开始多走路，要么是失恋了要么是——

“师姐，”陈小雨试探着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夏天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以前她要么不回，要么回一个“没有”。

但今天她回的是：“为什么这么问？”

七个字。带问号。带好奇心。

陈小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她给周桐发了条消息：“我觉得师姐最近不对劲。”

周桐秒回：“怎么了？”

陈小雨说：“她今天问了我一个为什么。”

周桐那边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回了一句：“卧槽。”

他跟陈小雨想到一块儿去了。

夏天以前不问为什么。不关心别人为什么找她，不关心消息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像一台设置了最低功耗模式的机器，只处理必要指令，不做额外运算。但现在这台机器开始接收信号了，开始对输入产生反应了，开始把单向通信变成某种半双工的回路。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标注为“谢东”，内容很短，就两个字——“吃了？”她看了一眼，想了想，打了五个字回去：“吃了，排骨面。”

五个字。

她以前最多回一个“嗯”。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餐盘去回收处，经过陈小雨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陈小雨假装在看论文，余光却死死锁住夏天。夏天站了两秒钟，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陈小雨拿出手机给周桐发消息：“师姐刚才在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周桐回：“然后呢？”

陈小雨回：“没然后。就停了一下。”

周桐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觉得师姐身后有人。”

陈小雨没回。她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她翻回聊天记录，找到了夏天最近消息频率变化的时间线——大概是三周前。三周前夏天从国外回来，在香港转机的时候给实验室群发了一条“落地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群里主动报行程。

此前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