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慧莲就爬起来了。
她自己穿好练武的短褐——藏蓝色的粗布,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利利索索。赵敏霞站在她身后,帮她把腰带又紧了紧,又把一个装着兵书摘抄的小布袋塞进她随身包袱里,没说多余的话,只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张冲坚也换了同样的装束,两个人吃过早饭,跟着李浩坤出了门。
沿着巷子往城西走,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街边的槐树叶子沙沙响。还没走到武馆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整齐的呼喝声,拳头打在木桩上的闷响,脚掌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李慧莲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和张冲坚对视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武馆的院子比她家的院子大了好几倍。地上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一侧立着一排木人桩,另一侧摆着石锁石担,墙角架着一排长枪短棍。十几个少年正在院子里练功,呼喝声此起彼伏,汗水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小妹!”
李乾达从院子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拔高,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他脸上挂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身后跟着十岁的李乾忠,眉眼和大哥相似,但表情更桀骜些。李乾忠上下打量了一番妹妹的短褐,嘴角撇了撇:“你这短褐不错,比我的新。”
李慧莲喊了一声“大哥”,又朝李乾忠喊了一声“二哥”。李乾忠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乾达走到妹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上比了比:“长高了。上次回家见你才这么高。”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了一下,又转头朝院子角落里喊了一嗓子,“明桢!别躲了,慧莲来了!”
“来了来了!”赵明桢从木人桩后面探出头来,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搂住李乾达的肩膀,探出半个身子朝李慧莲咧嘴直笑。
“表妹!你可算来了!”
赵明桢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赵家和李家逢年过节都要走动,上个月中秋他才跟着他爹去李家送茶叶,在院子里跟李慧莲比划拳脚,被她一套连招打得抱头鼠窜。
“表哥,你的腰带系歪了。”李慧莲说。
赵明桢低头看了看,伸手拽了拽,反而拽得更歪了。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歪就歪吧,不散就行。表妹你来了可太好了,我一个人在这武馆里闷死了——乾达哥天天盯着我练功,乾忠哥不高兴了就揍我。还有那个秦绍,”他往旁边指了指,“跟他说话他都不带回的。”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旁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方脸浓眉的少年,站在木人桩旁边,刚打完一套拳,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他比赵明桢高了半个头,表情不多,目光很正。他先朝李乾达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慧莲,说了句:“你就是乾达的小妹?我叫秦绍。”
“秦大哥。”李慧莲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她听大哥在家提过这个人——武馆里最肯下功夫的,话不多,但人靠得住。
曹馆主站在院子中央,看见李浩坤领着两个女孩进来,放下手臂走上前来。李浩坤拱了拱手:“曹馆主,小女和外甥女就拜托您了。”
曹馆主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慧莲,忽然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打一拳。”
李慧莲没有犹豫,右脚踏前一步,腰胯一转,拳头带着全身的重量砸进了曹馆主的掌心。啪的一声脆响。曹馆主的手掌纹丝不动,又伸向张冲坚。张冲坚也打了一拳,力道比李慧莲还沉几分,曹馆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曹馆主收回手,对院子里喊了一声:“都过来!”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曹馆主指了指李慧莲和张冲坚:“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练。谁要是欺负新来的——罚扎马步两个时辰。”
少年们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李乾达站在人群前排,抱着胳膊,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师弟们,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我妹妹。李乾忠站在他旁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让几个原本想探头探脑的少年缩了缩脖子。赵明桢在人群后排踮着脚喊了一嗓子:“谁欺负她我先揍谁!”李乾忠难得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今天这话倒是说对了。”赵明桢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脯。
李浩坤蹲下身来,帮李慧莲把腰带正了正,说了句“好好练”,又对李乾达嘱咐了两句照看好妹妹,然后起身对曹馆主拱了拱手,走出了武馆大门。
李慧莲在武馆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