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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城守将登上城墙望向西边(第1页)

樟城的秋天来得比魏县早。

这座边陲小镇坐落在姜国西部边境线上,往西出了城门再走三十里就是宋国的地界,往西北四十里是莒国的疆域。三国交界的地势让樟城天然带有一种紧张的气息,即便在没有战事的日子里,城门口盘查的兵士也比内地城池多了一倍,过往商旅的通行文书要查三遍才放行。

樟城不大,方圆不过三里,但城墙修得结实。城墙高两丈有余,城基用大块青条石垒砌,缝隙里灌了糯米灰浆,干透了以后硬得和石头一样。城墙上能并排走两辆独轮车,垛口后面每隔几步就堆着一捆箭矢和一桶水——水是用来防备火攻的。城门外还有一道瓮城,门洞又窄又深,即便敌军突破了外墙,进了瓮城也是四面受敌。这样的城防工事在姜国西境的所有城池里算得上是头一份,当年修城的时候朝廷拨了大笔银子,就是看中了樟城作为西部门户的战略位置。

守将顾骐桂每天早晚各上一次城墙,雷打不动。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了五年。五年前他从护国公郭桂宁的麾下调到樟城任守将的时候,老国公拍着他的肩膀说过一句话:“樟城是姜国的西大门,你在那儿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姜国的门槛。”顾骐桂把这话刻在了心里。

这天傍晚,顾骐桂照例登上西城墙。他四十五岁,身量不高但肩背厚实,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那是年轻时在护国公帐下冲锋陷阵留下的印记。他站在垛口后面,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砖,眯着眼睛往西边看。

西边的天空正在烧晚霞。姜国西部多山,群山连绵起伏,晚霞烧起来的时候山峰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赤紫色,像是有人在天边倒了一缸陈年葡萄酒。好看归好看,顾骐桂却没有心思赏景。他的目光越过山脊线,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宋国和莒国的地界。这几日从那边过来的商队明显少了,偶尔有几队零零散散的商旅也都是老弱居多,年轻力壮的商人一个都没见到。边境上的牧民也在往东撤,前两天有个老牧民赶着羊群路过城门口,顾骐桂让人问他为什么搬家,老牧民说西边的草场上有马蹄印,不是寻常商队的马,是军马的蹄印。

老牧民的这句话,顾骐桂记在了心里。他在边关待了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紧张。商队减少、牧民东迁、军马蹄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些零散的迹象拼在一起,像一面破旧的旗子,虽然每个破洞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遮不住风了。

“将军。”副将周瑞从垛口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周瑞比顾骐桂小十岁,是两年前从京城调来的,一张白净面皮在边关的风沙里磨了两年,磨出了一层粗糙的底色。他低声说,“今天还是没有过境的商队,一个都没有。”

顾骐桂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了回来。一个商队都没有——他守樟城五年,这是头一回。三国交界的地方商旅往来最是频繁,平日即便是有边境摩擦,顶多是商队数量减少,绝不会一天下来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已经不是反常了,这是警告。

“让斥候再往前探二十里。”顾骐桂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脸上那道刀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今晚多派一队人,往两个方向——正西往宋国方向,西北往莒国方向,两条路都要查。”

“是。”周瑞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等等。从今天起,城墙上的守军加一倍,瓮城城门入夜以后加派两个人看守。还有——”顾骐桂顿了顿,“往京城的驿道上安排一匹快马备着,草料和水都不要卸,随时能出发。”

周瑞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快步走下了城墙。他跟了顾骐桂两年,知道这位守将的脾气——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只要开口布置军务,每一个字都是反复琢磨过的。他说“快马备着”,那就是他觉得用得上这匹快马的时候不会太远了。

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掉了西边最后那抹赤紫色的晚霞。樟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垛口后面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身影投在城墙上忽长忽短。远处群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这一夜,樟城城墙上火光通明。守城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要加派人手,但没有人抱怨——在边境待久了的人都有一种本能,能从将军沉默的脸色里读出危险的气味。他们默默地多穿了一件皮甲,把弓箭从箭筒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把箭筒放在离手最近的位置。

两天后的清晨,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派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好在两人身上没有受伤,但两人□□的马都跑得口吐白沫,马腿在城门洞里打颤,险些站不住。其中一个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把一份用粗布裹着的情报递到顾骐桂手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将军,西边三十里外,宋国大军正在扎营。”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人数——不下十万。”

顾骐桂拆开粗布,里面是一张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宋国军营的大致位置。他看了片刻,抬起头来。还没等他开口问,另一个斥候也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份同样用粗布裹着的情报。他是往西北方向去探莒国的,比往西的同伴多跑了十几里山路,嘴唇干裂出血,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将军,西北方向也发现敌军。”他喘了口气,“是莒国的骑兵,前锋已经过了鹰嘴沟,距樟城不到四十里。”

两个斥候的话像两块冰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胃里。宋国在西,莒国在西北,两支敌军同时出现,时间一致,方向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联合出兵。

顾骐桂把两份情报叠在一起,捏在手里。他的手很稳。他身边的副将周瑞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静。周瑞虽然年轻,但这两年在边关见的阵仗也不少,他知道将军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冷静,不是慌乱。

顾骐桂把情报往怀里一揣,对两个斥候说:“去歇着。马让马夫好好喂,喂完了换新马。”他转身朝城墙上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半路,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斥候。

“你们看到敌军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往西的斥候想了想说:“宋军在扎营。不是临时歇脚的那种营,是正式的军寨,有营帐、有栅栏、有哨塔。”

往西北的斥候也说:“莒国的骑兵也在扎营,营地的规模不比宋军小。”

顾骐桂点了点头,让他们走了。他站在城墙下,抬头看了看垛口上飘着的姜国旗帜。晨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布面上绣着的飞龙在风中翻卷,张牙舞爪,像是在对着西边的天空咆哮。他想了一会儿,转身朝城墙下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比他冲锋陷阵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害怕。他顾骐桂在护国公帐下打了半辈子仗,死在他刀下的敌军没有一个连也有半个营,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心跳加快是因为愤怒——宋国和莒国这是商量好了的,联合出兵,不宣而战,这是把姜国当成案板上的肉,想来割一刀就来割一刀。

他走上城墙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垛口后面守城士兵年轻的脸上。这些士兵有的刚刚成年,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硬,手里攥着长矛的姿势还带着训练场的生涩。他们看见将军走上城墙,纷纷站直了身子,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信赖——在樟城,顾骐桂这三个字就是城墙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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