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晃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亮,殿外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丞相、六部尚书、各位皇亲国戚、在京的武将文臣,凡是够得上品级的全都到了。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二十八道急报的内容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将决定姜国的命运。从樟城到端城,二十余座城池在短短数日内相继陷落,这种推进速度在姜国一百六十八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姜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郭景康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穿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藏不住。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没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对着舆图坐了许久。案上摊着兵部连夜整理的兵力册、户部呈上来的粮草账目、各地驻军分布图,每一项都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兵部的兵力册上写得清楚——西境守军原本有近三十万,但分散在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城池里,每座城少则一万多则十万。如今这些城池大半已经陷落,守军死的死、降的降、溃散的溃散,真正能收拢回来的不知道还剩多少。户部的粮草账目也不乐观——全国官仓的存粮虽然还能支撑一阵子,但三十万大军一旦开拔,每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再加上从各州各县往京城调运途中的损耗,真正能送到前线的粮食至少要打八折。
“众卿。”郭景康开口了,声音比昨日更沙哑了几分,“樟城陷落,顾骐桂殉国。樊城、桦城、大铭郡、虞城、桑盐郡——二十八道急报,二十余座城池,尽陷敌手。宋莒联军收编降军、胁迫百姓,号称百万之众,正向端城进发。端城守军不过八万,孙冀俞虽竭力收拢残兵流民,城中军民已逾四十万,但面对百万敌寇,兵力终究悬殊。”
他把手中的急报搁在龙案上,抬头看向满朝文武。殿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把他鬓边的白发映得格外刺眼。“端城是京城最后一道门户。端城若失,敌军至京城不过八日路程。朕要听你们说——这一仗,怎么打。”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冷场,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这种场合先说话的人有两种下场——要么被皇帝重视,要么成为众矢之的。丞相郑光慕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斟酌措辞。大将军秦凌贤按着剑柄,站得笔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护国公郭桂宁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沉静,目光却一直落在皇帝面前的龙案上——那上面摊着二十八道急报,每一道他都看过了,每一道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樟城陷落的消息对他来说尤其沉重,顾骐桂是他亲手提拔的,从普通兵士到一城守将,跟了他十几年。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悲痛得先放在一边,打完仗再说。
太子郭庄睿往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走得并不重,但在安静的殿中,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清晰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有惊讶的,有审视的,有暗自点头的,也有微微皱眉的。二十四岁的太子平日里在朝堂上大多是站在皇帝身侧听着,偶尔开口也是替皇帝传话。主动站出来说话,这是头一回。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朝服,袖口和领口的绣纹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看上去比平时更沉稳了几分。但只有站得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泛白——那是他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
“父皇。”郭庄睿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很稳,稳得让殿中那些原本微微皱眉的臣子松开了眉头,“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四。”
他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这个手势和昨日丞相郑光慕如出一辙,但年轻的太子做出来多了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反而迸发出来的果决。
“其一,立刻发兵驰援端城。端城有孙冀俞老将军坐镇,城防坚固,只要粮草军备充足,足可坚守。但前提是援军必须在端城被围死之前赶到。樟城守了数日便陷落了,不是因为顾骐桂无能,是因为没有援军。十万对四十万,孤城无援,撑得了一天两天,撑不了十天半月。这一次,端城不能重蹈樟城的覆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援军须刻不容缓,今日议定,今日便要发出调兵令。”
“其二,全国征粮征兵,以备战事持久。宋莒两国远道而来,粮道漫长,拖得越久他们越吃亏。但前提是我们自己不能被拖垮。眼下各地的存粮账册儿臣已让户部连夜整理,官仓存粮至少还能支撑两月。若能再从民间征调一批,撑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征兵方面,京城周边几个州县已经在登记造册了,第一批新兵预计五日内可集结完毕。”他语气稍微放缓,“但征兵易,练兵难。新兵拿上矛头就是兵了,但真正能上阵打仗至少还要训个十天半月。好在有秦大将军在,训新兵他最拿手。”
秦凌贤在武将之列微微颔首,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半分。
“其三。”郭庄睿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严查内部奸细。宋莒联军能如此精准地绕过我边境哨卡,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城池的防务兵力他们了如指掌,绝非偶然。他们连每座城的守军人数、城墙薄弱处、粮草储备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斥候能探出来的。儿臣怀疑——”他停了一拍,殿中的空气跟着凝了一下,“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而且这个人的位置不会太低。”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殿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几个官员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兵部尚书贺昭站在武将之侧,面色如常,半眯着的眼睛没有睁开半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姿势和刚才完全一样,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其四。”郭庄睿等议论声平息下来才继续开口,竖起最后一根手指,“北境不可不防。宋莒联手已是大患,若北境再生事端,姜国腹背受敌,局面将不可收拾。忠肃公前往北境坐镇已是刻不容缓,今日便该出发。”
他说完了。四根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几位老臣频频点头——太子说的这四条,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丞相郑光慕捻着胡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昨日在殿上提出了三条当务之急——速派援军、征调粮草、加强北境,太子今日把这三点细化成了四条,加了一条“严查内奸”,又把每一条的具体措施说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始主动挑大梁了。而且挑得稳稳当当,挑得有模有样。
郭景康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慰——审视的是这孩子的胆识和分寸,欣慰的是在姜国最危难的时候,太子没有退缩。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子所言,正合朕意。”
他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满朝文武同时屏住了呼吸——皇帝坐着说话和站着说话分量完全不同。坐着是商议,站着是决断。
“传朕旨意。”郭景康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殿中回荡,“太子郭庄睿总领全国征兵征粮事宜,丞相郑光慕、三皇子郭庄埔、六皇子郭庄欣从旁协助。户部准备粮草,苑天量——朕要你在十日内将首批粮草调拨到位,若有延误,唯你是问。兵部准备军备,贺昭——军械库里的库存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日内必须清点完毕,五日内押运出京。”
“大将军秦凌贤领兵符,即刻集结军士。皇十二弟郭景骅为副将,皇九弟郭景炀为监军。调集三十万大军,七日内出发,驰援端城。”
“护国公郭桂宁——”
“老臣在。”郭桂宁上前一步,铠甲叶片发出沉稳的金属声响。
“你率亲兵三千,即刻出发,星夜赶往端城,与孙冀俞汇合。端城是京城最后一道门户,不容有失。到了端城之后,一切防务由你全权调度。”
“老臣领旨。”郭桂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他退回原位的时候,右手在剑柄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忠肃公段宜靖。”
“臣在。”
“北境交给你。即刻出发,不得有误。北境守军由你统一调遣,若有异动,可先行处置再行上报。”
段宜靖躬身领旨。从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转身退下的时候和护国公交错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但两个老臣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诸卿。”郭景康环顾满朝文武,沉默了片刻。殿中的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千钧,“姜国立国一百六十八年,从未有过今日之危局。朕不瞒你们——这一仗很难打。但难打也要打。樟城的仇要报,陷落的城池要夺回来,被胁迫的百姓要救回来。朕坐在这张椅子上,就不打算把它让给别人。你们站在朕面前,就不要想让别人的旗帜插上姜国的城墙。如果有人想让——”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把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那目光不重,但每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一凉。
殿中鸦雀无声。然后护国公第一个单膝跪地,甲胄撞击石板的声响在殿中沉闷地回荡:“老臣誓死保卫姜国!”秦凌贤紧随其后,铠甲声响成一片:“末将誓死保卫姜国!”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甲胄声和袍服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雷鸣。
朝会散了之后,郭庄睿没有回东宫休息。他直接去了户部。
户部的公房里算盘声响成了一片,十几个账房先生排成一排,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夏天的暴雨打在屋瓦上。案上摊着从全国一百多个州县调来的存粮账册,堆得像一座小山。苑天量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汇总出来的清单,脸色不太好看。他昨夜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还算振作——他知道今天太子一定会来。